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在抖,指尖泛白,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红印。他刚才分明听见了。不是幻觉,不是做梦,是真的。
可他再也没能听见第三声。
他在灵田边上站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东山升到了头顶,久到灵谷叶片上的露水都蒸发干净了。汗水从他的额角淌下来,流进眼睛里,又涩又疼,他没有擦。他还在等。
直到酉时收工,那个声音都没有再出现。
回到洞府的路上,他经过了宗门的主道。道路两旁的女贞树正在落花,细碎的白花瓣被风吹散,纷纷扬扬地落在青石板上,铺了薄薄一层。他踩着那些花瓣走过去,脚底沙沙的,像是在碾压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有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,毫无预兆,毫无道理,却异常清晰。
师兄没有安息。
这个念头让他停下了脚步。他站在女贞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细碎的白花在夕阳里发着光。风从南面吹过来,穿过树叶,穿过花瓣,穿过他干枯凌乱的头发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。他只是觉得,如果师兄真的安息了,就不会再有那个声音。那个声音出现在战场上,出现在他的梦里,出现在今天午后的灵田边上,像一缕飘不散的烟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死了也不能安息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。他告诉自己,这不过是他的执念在作祟。师兄死了,魂灯灭了,因果断了,连天机阁的命盘上都查不到痕迹了。这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能够质疑的事情。
可他还是忍不住想。
他还是忍不住想。
那天夜里他没有修炼。他坐在案前,把七颗葵花籽又排了一遍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反复地排,反复地数。陶灯里的火苗跳动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,像是一个坐立不安的灵魂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如果一个人每天都在见证抛弃和放弃,他会变成什么样?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。在凡世的战场上,重伤的士兵被丢在路边等死,因为活着的人要赶路,带不走他们。在宗门里,资质差的弟子被师父放弃,被师兄弟疏远,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,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,涟漪散尽之后什么都没留下。
他还见过更残忍的。有一年在凡世历练,他寄居的那户人家有一个先天不足的孩子,生下来就不会说话,呆呆傻傻的,吃饭要人喂,拉撒要人管。那户人家原本还撑着,撑了几年撑不下去了,某一天夜里,那个父亲把孩子裹在一件旧棉袄里,放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。
第二天早上,孩子还在。冻得嘴唇发紫,蜷缩在棉袄里,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。
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。他不敢问。
他只知道,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,把门关上,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。他没有哭,没有愤怒,没有生出什么悲天悯人的感慨。他只是觉得冷。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怎么捂都捂不热。
他那时候就在想,人为什么会看着自己的骨肉有可能死去呢?是穷吗?是苦吗?是实在撑不住了吗?还是说,人在苦难里浸泡得太久,心就会变硬,硬到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割舍?
他不知道答案。他只知道,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。发生在凡世,也发生在修仙界。发生在别人身上,也可能发生在他自己身上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曾经把一个受伤的同门从战场上背回来,走了三十里山路,到最后脚底的泡都磨破了,鞋里全是血。那时候他还在想,能做一点是一点,能救一个是一个。
可后来他不再这么想了。不是不想救,是救不过来。
就像在灵田边上施展那些徒劳无功的医治术法。灵谷生了病,他用自己那点微末的木系灵力去救治,治了三天,灵谷还是枯了。他看着那些枯黄的叶片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无能的丈夫,守在病妻的床前,端水喂药,求神拜佛,可女人还是一天天瘦下去,最后咽了气。
那种无力感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更深更钝的东西。它不疼,但重。重重地压在你的胸口,让你喘不上气,让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,什么都做不好,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他有时候会想,如果他对自己的关注多一些,会不会就不那么难受了?像那些精明的修士一样,只在乎自己的修为和灵石,不管别人的死活,是不是就能活得轻松一点?
可他做不到。他试过。有一阵子他逼着自己不去看那些被抛弃的人,不去听那些求救的声音,把头埋进沙子里,假装这世界一片太平。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,那些脸就会浮上来,一张一张地在他脑海里转,用他们空洞的眼睛看着他。
他想起那个被放在老槐树下的孩子。想起那个磕头磕得额头见血的老杂役。想起战场上那些被丢在路边的士兵。想起他们脸上那种不是愤怒、不是恐惧、而是一种已经认命了的平静。
麻木。
那种平静叫麻木。
他开始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。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对这一切无动于衷,怕自己会变成一个只会数灵石、只会打坐修炼、只会关心自己能不能突破的躯壳。
可他又想,也许麻木了反而是好事。麻木了就不疼了。麻木了就不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。麻木了就不会把一个死去的人的枯藤揣在怀里、一揣就是一百多年。
他把枯藤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案上,和那七颗葵花籽排在一起。七颗籽,一截藤,在摇曳的烛光下,看起来像是在举行什么微小的葬礼。
他忽然想通了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怨的是师兄——怨他不辞而别,怨他高高在上,怨他来去如风。可实际上,他怨的是自己。怨自己太弱,怨自己当年没能多说一句话,怨自己一百多年过去还是这副模样,怨自己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说不出口。
师兄的死,像一把刀子,把他藏了一百多年的怨全都剜了出来,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。他这才发现,那些怨不是对师兄的。是对他自己的。
他没有资格让师兄留下来。一只蝼蚁,有什么资格让一只鸟为它停留呢?
他把第七颗葵花籽拿起来,放在齿间,轻轻一嗑。
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洞府里炸开,像是一根弦断了。
他慢慢地嚼着,尝到葵花籽特有的油脂香气,还有一丝淡淡的咸。那是他炒的时候放的盐。他每次炒葵花籽都会放一点点盐,不多,但能让味道更厚一些。
嚼完了,他把空壳放在桌上,和枯藤排在一起。
原谅。
这两个字忽然浮上来,毫无来由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原谅师兄。因为他从来不肯承认师兄做错了什么。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,如果他真的觉得师兄什么都没做错,那他心里那些怨是从哪里来的?
怨,就说明他觉得被伤害了。觉得被伤害了,就说明他认为对方做错了。
可师兄做错了什么呢?离开是错吗?高高在上是错吗?把他当做蝼蚁是错吗?在师兄漫长的、近乎永恒的生命里,一个只相处了五年的小师弟,能有多重?值得他挂念多久?
他想起在凡世做小贩时听过的一句话。有个老顾客跟他抱怨儿子不孝,说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娶了媳妇就忘了娘。旁边的人劝她,说你儿子也不容易,他自己也有日子要过。老顾客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多年的话。
“我知道他忙,可过年总该回来看看吧。”
过年总该回来看看吧。
就这一句。
他忽然很想笑。笑自己,一百多岁了,修仙修了两百多年,到头来想的不过也是同一句话。
师兄,过年总该回来看看吧。
可师兄不在了。死了。回不来了。
他低下头,把手心覆在那截枯藤上。枯藤的触感干涩粗糙,扎着掌心的皮肤,有一点疼。
“我不原谅你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在空荡荡的洞府里回旋了一下,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枯井,“除非你也像我一样痛苦过。”
说完他自己就愣住了。
这句话太狠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竟然能说出这么狠的话来。可话已出口,收不回来。而且他也不打算收回来。这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。被压在最底下压了一百多年的想法,终于被他挖了出来,见了光。
请求原谅,轻飘飘的一句话,就一定要原谅吗?
凭什么。
如果要原谅,至少应该让对方和自己当初一样痛苦吧。至少应该让他在黑暗里一个人坐上几十年,让他尝尝什么都做不了、什么希望都没有、只能把几颗葵花籽翻来覆去地数的滋味。至少应该让他知道,等待是一种什么样的刑罚。
可师兄死了。这些他都尝不到了。
死了的人最轻松,什么痛苦都没有了,什么愧疚都没有了,闭上眼睛往那边一躺,干干净净,一了百了。活着的人才要承受一切——回忆、想念、怨恨、不甘、后悔,还有那些永远找不到答案的问题。
他忽然很羡慕师兄。
不是羡慕他强大,不是羡慕他活了那么久,而是羡慕他可以死。死了就不用面对这些了,死了就不用歉疚了,死了就可以安息了。
不,不对。师兄未必能安息。今天午后那个声音,分明是他的声音。那声音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甘,一丝被风吹散了的牵挂,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执念。
他为什么不能安息?
他忽然坐直了身子,后背一阵发凉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正从他的意识深处浮上来,一点一点地显形,像一具从水底浮上来的尸体。
师兄的死,也许不是善终。也许有什么东西,有什么人,有什么力量,让一位始祖的分神都不能瞑目。
那他呢?他一个筑基初期的小小杂役弟子,能做什么?
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枯藤,久久没有说话。陶灯里的火苗又跳了一下,比方才又暗了几分。油快尽了。
他伸出手指,轻轻拨了一下灯芯。火苗挣扎着亮了亮,照得他脸上的线条忽明忽暗,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画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话,又像是在对那截枯藤说话,更像是在对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说话。
“死亡总会来的。你也逃不掉,我也逃不掉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可在那之前,我得弄清楚。”
窗外,漫长而沉闷的黑夜还在继续。风吹过山间,吹过灵田,吹过主道上那些女贞树的枝桠,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数个人在窃窃私语。
他没有再数葵花籽。他把那截枯藤放回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,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。
夜风灌进来,又冷又湿,吹得案上的灯焰猛地一歪。他伸手护住,等风过去,才把手收回来。灯焰重新立稳了,在风中微微摇曳,像一颗微弱而不肯熄灭的心脏。
他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。
或许他该下山走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