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任不平对我说过这句话——他说他是满身污点的人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废石园磨刀,月光照在那把短刀上,刀刃上的缺口在月光下像一排细密的锯齿。他说这些年他杀过人,杀过妖,杀过不该杀的东西。那些血早就洗掉了,可痕迹还在,不在刀上,在手上。我说你杀的都是该杀的人。他说什么算该杀什么算不该杀,他说了不算,天道说了不算,只有那些被他杀的人自己知道。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半天,然后放下来继续磨,说其实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些血是真的脏,哪些是他自己觉得脏。也许他的标准太高了——高到把凡人都会犯的错误当成了不可饶恕的罪,高到把刀背上的一道旧缺口看成了自己一生的污点。
赵大娘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本凡间的食谱,纸页发黄,边角被油渍浸得半透明,上面有蒸糕、烙饼、腌萝卜、糖醋鱼的做法。修仙宗门一般不做这些——修士讲究辟谷,讲究灵食,讲究丹膳,吃凡间的食物会被认为是不思进取。可我们这群不思进取的人偏偏爱吃。阿苓学会了蒸糕,第一笼蒸出来塌了一半,另一半被豆芽菜抢光了,说比杂粮饼好吃一百倍。小周学会了烙饼,烙出来的饼硬得能当暗器。小竹峰的女孩子们在竹林里挖了笋,炖了一锅笋汤,鲜得阿朝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。宋道希把他从山下镇上换来的腊肉切了薄片,铺在米饭上蒸,油渗进饭粒里,每一颗米都亮晶晶的。这些吃食和灵力无关,和修为无关,和飞升无关。可它们和活着有关。活着就是吃饭,吃饭就是活着。
天黑之后,戌时之后开始。围城养成的习惯到现在没改——白天是干活的时间,晚上才是自己的时间。晚上不用填表,不用看公告栏,不用对着马承业的背影在心里骂人。晚上可以去河滩喝茶,可以去废石园看任不平磨刀,可以去乱葬岗给徐师兄的坟头铺新草,可以坐在偏殿门槛上看星星。豆芽菜最近晚上总往小竹峰跑,说是去帮阿朝浇水浇菜。阿苓晚上在药堂研药,药碾子的咕噜声从酉时响到亥时。小周晚上画符,说晚上的灵气更安静,画出来的符纹更顺。宋道希晚上在物料组库房里补账册,他们都说自己晚上干活效率高。其实我知道不是——是晚上的丹霞峰没有贺执事,没有马承业,晚上才有生机。
巳时是上午,阳光正好的时候,可对我们这些夜猫子来说,巳时是睡觉的时候。不是真的睡觉,是脑子开始变慢,眼皮开始变沉,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,动一下都觉得费劲。宋道希说这是熬夜的后遗症,我说三百年了都这样。
豆芽菜今天在膳堂跟阿芒吵架,争的是“长大”的定义。阿芒说长大了就是不用再听师兄师姐的话,想干嘛干嘛。豆芽菜说不对,长大了是能帮师兄干活,不用师兄操心。阿芒说你那不叫长大,你那叫讨好。豆芽菜说那不叫讨好,那叫责任。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,最后拉我来评理。我说你们两个都错了——长大不是不用听话,也不是帮人干活,是有天你忽然发现,你不再依赖那个你最依赖的人了,他也不需要你依赖了,你们两个还能坐在同一级石阶上,像从前一样喝一碗红枣粥。豆芽菜歪着脑袋想了很久,说师兄你说的那是你和我吗。我说大概是吧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那我现在算不算长大。我说还差一点。他问差哪一点。我说你还不会煮红枣粥。他说那明天就学。
那天我们听到豆芽菜在梦里说,一百八十岁,我就长大了。嘟囔了一会又说了一句,那我不依赖你,算不算长大。那天我巡夜回来,他早睡熟了,被子又踢掉在地上,我弯腰给他盖上的时候,他翻了个身。我不知道他在梦什么,但我知道他最近在想这件事。他急着长大,急着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只会拽我袖子要糖的小孩。可我不急。我希望他慢一点长大,慢一点知道这世上的雪有多冷,慢一点学会在被窝里偷偷哭而不是拉着我的袖子哇哇哭。可我也知道拦不住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暂停,也有自己的快进。豆芽菜的快进键已经被按下去了,是围城按的,是马承业按的,是他自己按的。
宋道希说以前有一个已经离开丹霞峰的散修,姓丁,大家都叫他丁小胖,练气四层,是宋道希当年带过的物料组老人之一。围城的时候他在北崖守过阵,围城结束后被青冥宗调去了另一处灵石矿场。他走之前请大家喝酒——说是酒,其实是赵大娘用剩米酿的醪糟,度数低得还不如山楂水。丁小胖喝了一碗就上头了,站起来拍着桌子说——等洒家到了新地方,一定混出个样子来,到时候请你们喝最好的灵液,每人一瓶。大家都笑了,说好,等你。他走了大半年,灵液还没到。宋道希昨天收到他一封信,信上说新矿场的活太重,月例又低,攒了半年的灵石还买不起半瓶灵液。他说对不起,欠你们的灵液可能要晚几年。信的最后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旁边写着——最多那回欠了多少来着,是不是该算利息了。
宋道希把那封信在桌上摊开看了很久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冰糖塞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。他说洒家才不要他的灵液——活着就行。
活着就行。这四个字是我听过的最轻的祝福,也是最重的。轻得像一片落叶,重得像一整座丹霞峰。练气期协会第四次全体会议在比惨大会中结束了。宋道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说散会散会,明天还要干活。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,阿芒和小陆还在为谁省灵石省得多边走边吵,小周夹着一卷新画的符纸往藏经阁方向走,豆芽菜拽着我的袖子往回走,说师兄今晚上吃啥。我说红枣粥。他说怎么又是红枣粥。我说不是你自己早上说要学的吗。他想了想,说那就再喝一次,明天我一定学。
月亮从山脊上探出头来,月光把石阶染成银灰色。练气期协会的年轻人们散落在山道上,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,各有各的方向,各有各的暂停,各有各的未完待续。而我只是走在他们中间的年纪最大的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