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不平的斗法,我亲眼见过一次。
那是围城第四十三天的凌晨。青峰宗在北崖发动了一次破晓前的突袭,规模不大但极其凶险——三个筑基初期的修士同时出手,目标直指北崖防线上唯一的那面主阵旗。阵旗一旦被破,整片北崖的防御阵法就会出现一个缺口,而那个缺口后面是药堂、膳堂和伤员安置点,全是没法拿剑的人。程执事带着沈师兄正面迎敌,顾小楼和小周在两翼策应,我被临时叫去负责把阵旗周围堆放的多余物资全部往后撤清。就在我抱着最后一箱止血散往回跑的时候,一个青峰宗的修士突破了侧翼,从我背后杀了过来。
他的速度极快,手中的短刃带着一道青色的风属性灵力,风刃未至,我后背那道旧伤疤已经被气压激得隐隐发麻。我自知躲不开——练气四层的身体反应速度根本跟不上筑基期的出手速度。那一刻我心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:止血散不能丢,丢了前线今天就没药了。
然后那个人就倒下了。
不是被我打倒的。是一道黑影从侧面的乱石坡上掠下来,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,只在晨雾里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。那道残影落在青峰宗修士的身侧,一只手按住他握刃的手腕,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刀,刀背重重地敲在他的后颈上。青峰宗修士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,整个人就软了下去,短刃脱手落在地上弹了两下,被我一把捞起。整个过程从黑影出现到人倒下,我甚至没数到两次呼吸的时间。
任不平把短刀插回腰间,看了我一眼,说你的反应太慢了,我要是不来你就死了。
我说谢谢。他说不用谢,顺手的事,然后转身就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侧过头补了一句:“北崖右侧的乱石坡是个死角。你们布陷阱的时候只考虑了正面坡地,没想到有人会从侧面的碎石堆里摸上来——下次补上。”这句话说得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是演练过无数遍的经验结晶。我还没来得及回应,他已经消失在晨雾里了。
这就是任不平。在丹霞峰上的传言里,他是弹指一挥间能解决很多人解决不了的问题的那种人。北崖突袭那次他一人打退了两个筑基初期的青峰宗修士,用的不是术法不是剑诀,就是那把不到两尺的短刀,刀背打晕一个,刀刃逼退一个,前后不过几个呼吸。此后他又单枪匹马去解决了几次对方暗哨摸进来的情况,手段极快、极准,从不拖泥带水。山上的弟子们开始私下议论他,有人说他以前怕是个金丹,有人说不对,金丹哪有他这样不讲章法的打法,也有人说他修的根本不是正统道法,那路子邪得很,但又不得不服气——因为他确实能赢。
那天下午我去给他送物资,背了一小袋灵稻和几包新配的止血散。他住的地方不在山门内,也不在任何一座偏殿里,而是北崖边上那片废石园——几块倒塌的石碑斜插在杂草堆里,旁边搭了一间不知荒废了多久的小石屋,石屋只半间,另半间被落石砸塌的,屋顶还露着几个窟窿。任不平就在石屋边搭了张临时草席。我去的时候他正盘腿坐在草席上,面向崖壁一侧的远山,短刀横在膝头。夕阳从豁口照进来,把他半边身子染成了暗金色,像是崖壁上长出来的一尊旧石像。
我把东西放在石台上。他看了一眼,说止血散不用这么多,我用不着。我说你上次一个人打两个,手臂上那道口子没包扎。他说没必要,明天就结痂了。
我站在石台旁边没有走。他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,大概是感觉到我还站在这儿,睁开一只眼瞟了我一下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有。”我说我想练。
他完全睁开眼,从上到下看了我一轮,那眼神很直,没有恶意,只是纯粹地审视——看他有没有可塑之处。然后他眼里的锐利收了几分,像是拧开盖子之后发现里面是空的,又把盖子拧回去了。
“你练不了我这个打法,”他说得很直接,不加铺垫,也没有安慰,“不是资质的问题,是路子不对。我的打法要快,要从第一息就比别人快。你周天才刚通了一个。”
我说我知道练不了你的快,但我想练点别的。他说你能练什么。我说反应。北崖被袭那天我连躲风刃的本能反应都慢半拍,如果不是你,我连怎么倒下的都来不及想——同样是虫蚁一样的最低阶修士,至少让我学一点防身的东西,多扛一下也是赚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崖下的风吹上来,把草席边几片干枯的松针卷跑了。我以为他又要像上次一样直接说“别浪费我时间”,但他没有。他站起来,把那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台上,走到我面前,伸手在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。
“你跟我学不了,不是你不想练,是你和我走的不是一条线。”他收回手,目光从我脸上移开,转向崖壁上那些歪斜的石碑。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淡,淡得不像是在对我说话,更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别像我一样——不在三界之内。”
我问什么叫不在三界之内。
“三界是人界、妖界、魔界,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想要不要继续往下说,“不在三界之内,不是说你跳出三界外了,是说三界都不认你。人界说你邪魔歪道,妖界说你是人族的探子,魔界觉得你不够狠,打起来还留手。我在三界都打过,也都能赢,但赢了又怎么样?赢完了还是一个人。”他偏过头看向崖外的远山,手搁在膝盖上,屈指轻轻敲了两下髌骨。“人界许多人骂我、嘲讽我,说我是邪魔歪道——这些话我听了太多年,早不在意了。真正难听的倒不是骂,是他们嘴上认你是个高手,心底却从没打算把你当自己人。”
他把短刀拿起来,在掌心里转了半圈,刀鞘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,像是反复战斗里被某一道灵力震出来的,但他似乎从不打算换。
“我不是正统路子出来的修士。小时候在山里跟野兽抢食,慢了就饿死了。后来被师父捡回去,师父教了我几年就走了,走之前说我不适合修道——心太野,定不下来。我没反驳。他说得对。我的打法没有心法、没有口诀、没有心诀,只有快。快到你还没结印我就已经近了身,快到你刚抬手我的刀背已经到了你后颈。这不是道,这是本能。”
“可本能抵不过瓶颈,”他把刀往石台上一搁,抬头看我,“练气的往上走靠灵气运行周天,筑基的往上走靠丹田化液,金丹往上靠金丹旋转。我的灵力丹田已经损毁过一次,新修的灵力回不来——我永远卡在介于筑基和练气之间的某种状态,既不是筑基也不是练气。天道不认我这条路线,三界把我划在线外。修行走的是三千大道,三千大道里没有一条叫‘快’。他们只认丹田、经脉、灵气化液、结丹成婴。快算什么东西?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淡,但我注意到他搁在刀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指节泛白,然后松开了。
“但我还是打。每天一局。只打一局,打完就收。不是因为不想多赢,而是知道打多了没意义——我的灵力恢复比正常人慢得多,第二局就是废物。所以我只赢该赢的那一局。”
天光又暗了一寸。他终于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我的脸上。这一次他的眼神不是审视也不是锐利,是一种很奇异的认真——就像一个人在看一幅他看了很多年、始终没完全看明白的画,忽然发现某个细节原来一直画在那里。
“你不是走我这路子的人,但有几件事对你是一样的。第一——灵气运行周天是基础,你再怎么觉得自己资质差也得练,每天都要练,周天卡住了就退回去半圈慢慢磨,不要想着一口气冲过去。第二——炼体很重要,像我一样。你活了挺久,说明根基耐折腾,但根基再厚不练也会锈。每天从打坐里分半个时辰出来炼体,跑山、负重、抗揍,什么都行,把你那身骨头练硬了,至少下次挨风刃的时候能少断两根肋骨。”
他说完站起来,把短刀插回腰间,朝石屋方向偏了偏头,示意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