莺时第二天就拉着他也去报了官,同为母亲,她知道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,这么多年,不知他的亲生父母是如何熬过去的。
衙役嘴中叼着一根牙签,悠悠瞧了一眼冯林,慢吞吞提笔,“好了,回去等着吧。”
衙役的语气实在算不上好,莺时往前一步,撑着笑,“大人,您看,我家秦默可有眉目了?”
衙役吐了一口老痰,圆滚滚的木签子甩出两里地,仔细打量了莺时两眼,这才记起来她前几日刚来过,顿时有些不耐烦道:“不是跟你说了叫你回去等着。”
怎么老是叫她回去等,都这么长时间了,难不成是她那日给的银子不够?莺时又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,四下瞧了无人,才往他怀里塞,“大人留着买酒喝。”
那衙役嘴上装了两下样子说不要,最后还是带着笑把金子给收了。
又一周过去,等到莺时再去官府时,发现那名衙役已然不在此处做事了,一丁点儿关于阿默的消息都没有。
她慌张无措,街道上惯是天真烂漫的孩童,稚嫩的声音如刀尖一般扎进莺时的心中,她的阿默究竟在哪儿。
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,其中有一道嗓音与阿默的声音尤为相似,莺时苍忙转身,只见两个身着华服的女子将正在哭闹的孩子往怀里抱。
不是她的阿默。
莺时几乎要崩溃大哭,翠儿紧紧握住她的手,冯林也安慰她马上就能找到孩子了,可她心底却越发有一种绝望的感觉,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。
身边来来去去的遍是衙役,她随手拽着一个身量不高,面相凶狠,嘴角有颗痣的衙役的衣袖蛮不讲理边哭边问:“大人,大人,可有我家孩子的消息?”
“我半月之前就报了官,也经常往这儿跑,为何还是没有我家孩子的消息?”
这衙役依旧上下打量她,没过几秒鼻腔中发出一道闷哼,用力甩开莺时,“那么多贵人的案子都处理不完,哪有空管你们,快滚,快滚。”
他说着又嫌弃地挥挥衣袖,似菩萨大发慈悲般,对莺时又道了几句,“那两位可都是官夫人,人手拢共就那么多,换做是你,你先紧着谁的事办?”
冯林怒不打一处来,“哪有你们这么办事儿的,官员家孩子的命是命,我们孩子的命就不是命了吗?”
莺时宛若一座石像,定在原地一动不动,冯林还在试图和衙役讲道理,蓦地,莺时慢慢往前挪动,无声无息,她的腿跟灌了铅一样,每走一步都沉得难受。
那年春节跟谢珏拜堂时,他曾给了她一块儿玉佩,说是价值不菲,回到客栈,莺时将玉佩捧在手心,凝视着,那个“珏”字依旧透亮无比。
衙门不做人,她就算是把全部家产都送了进去,人家也不见得能瞧一眼,谢珏跟她说他只是一个庶子,无权无势,可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子能有部下,能动动嘴皮子就把她安置了?
原先她不敢信他说的话,现在她却想奉上所有,希望他说的话全是真的,相信他说的话全是真的。
翌日清晨,三人又来到了衙门,再见的还是那个嘴角有颗痣的衙役,“昨日的话没听明白吗?回去好好等着,等到人手空出来了,我们会管的。”
莺时不怒也不恼,“我知道的。”,宽大的袖子掩着她半张苍白的脸,手上呈着一个云龙纹刻着字的玉佩,语气很平淡,
“大人,你……你瞧瞧这玉佩,凭他主人的身份可否……可否……叫你们帮我找找我的……孩子……”
她话音到最后断断续续,掩着头,长睫忽闪,下巴处湿濡一片。
那个嘴角痣双手环臂,吊儿郎当地抖着腿,一块破玉佩能值几个钱?他不以为意地瞟了一眼,却忽然瞪大双眼,两腿立刻站直警惕起来地眯起双眼,
“你这刁民,玉佩哪儿来的?”
莺时抬头懵愣了片刻,指尖微动,嘴角痣没有先驱赶她,反而是问玉佩从哪儿来,是不是说明谢珏身份不凡,她的阿默有救了,顾不得太多,她一股脑将事情全部吐露,
“是贵人赠予,我……我救过他。”
嘴角痣拿过莺时手上的玉佩仔细观赏着。
这云纹明显是皇家专用,民间不敢有人仿制,从背面纹路看确是一个“珏”字,那可是七殿下的……
殿下确实在外流落过一段时日,嘴角痣不由自主摸着下巴,再次打量起莺时,这玉质地上乘,莫非她说的都是真的?
莺时见嘴角痣长时间不回话,便往前一步试探问:“大人,我的孩子可能……”
嘴角痣一回身,将玉佩也小心翼翼攮到心口,“知道了,你且回去等着信吧。”,他将双手垂放在两腿侧,一改先前的随意样儿,很严肃问莺时,“那孩子姓何,几岁了?”
莺时满眼希冀,半月以来终于笑了,“姓秦,两岁了。”
嘴角痣转身,要往回走,莺时似是想到了什么,忙拦住他,“大人,大人,这玉佩的主人究竟何官职?他……他很有权势吗?”
嘴角痣富含意味地一笑,“你既然救了他,他有没有权势你不知道吗?”
莺时被他问住,哑口无言。
聊到此处,他也猜到了莺时不知这玉佩主人的真实身份,不过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,他可以凭着这块玉佩见殿下一面。
这农女确实有几分姿色,殿下将玉佩都给了,若真是……,嘴角痣在心底邪笑两声,他也可以在殿下那儿混个脸熟。
这真是送上门的好机会。
莺时尚且不知他所想,只傻傻地哀求,“大人,这位贵人事务繁忙,你可否……可否不惊动他,若孩子真的找到了,我必有重谢。”
嘴角痣随意搪塞她两句便不见身影,莺时也没得到个准信。
———
青枫瞧了嘴角痣手上的那块玉佩,可以肯定谢珏寻了三年的那位娘子出现了。
彼时谢珏与宁子期正在商讨事务。
玉佩呈上来的那一刻,他满眼的不可置信,同样的纹路,同样的冰凉触感,牵扯出来的是清晰的记忆,清晰的人脸,以及酸涩的心境。
消失的死物又出现了。
她,也出现了。
她出现了,她出现了,他不寻她了,她竟然出现了。
谢珏眼中蒙了层厚厚的水雾,似要把玉佩给捏碎,胸膛上下起伏不断,许是这圈椅该换了,坐得他浑身的筋骨和牙根都是酸软的,他酝酿了好久的情绪,才恨恨吐出一句,
“本王说过,她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。”
说着他要把玉佩扔掉,宁子期含笑接过,
“这玉质地这么好,殿下若是不要不如赠予我,何必扔了。”
谢珏剜了他一眼,他却扭头对青枫道:“我府中有一家奴偷窃了我夫人不少珍贵饰品,可否先暂时将城门封锁,待我寻到那家奴再重开城门。”
青枫朝谢珏看去,封锁城门这等大事也不是他能决定的。
谢珏既不应允也不拒绝。
宁子期看着脸色青涨的谢珏,摇头笑了笑,走到青枫身边,“我夫人丢失的全是贵重物品,殿下不会不答应的,快去吧,封锁城门。”
青枫又看了一眼谢珏,仿佛明白了什么。
城门封锁,任何人不得进,不得出。
约莫戌时,谢珏身着便服,带着几个侍卫在大街上闲逛,两步是一对情意相投的少年夫妻,三步是一家子的欢声笑语。
五彩街灯晃得他脑壳疼,正要回去之时,恍惚间,不远处,一个身穿鹅黄色襦裙,正在用云吞面的女子与他对上视,影影绰绰的,他看不清她的脸。
但他的心莫名其妙的在剧烈跳动,双脚控制不住往前跑。
那女子惊慌起身,逃窜于人声鼎沸的长街中,月影照在她轻扬飘起的披帛上。
谢珏紧握拳头,哽在喉中的那一股浊气终于要吐出,他一字一顿,
“秦、婉、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