玛莎·米勒解下围裙,叠了两折搭在门把手上,然后拎起墙角的一个竹篮及里面的小铲子和剪子,朝菜园的方向走去。她走到院门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过头,目光穿过院子、穿过晾衣绳上飘动的床单、穿过那棵老椴树低垂的枝条,准确地找到了窗户后面俞栖迟的脸。
“厨房灶台上炖着汤,看着点火,别让它溢出来。卢卡斯,你作业写完了吗?别以为暑假就可以天天玩,你妈上次打电话来还问呢。埃弥特,不许再拔弗里茨的毛,那只公鸡虽然脑子不好使,但要到冬天。还有你,栖迟——”
玛莎姑妈停顿了一下,眯起眼睛,“别老坐着看书,眼睛会坏的。冰箱里有昨天做好的奶酪,饿了就吃,别等到正餐。对了,窗台上那盆罗勒我早上忘了浇,你帮我浇一下,别浇太多,半杯水就行。”
玛莎·米勒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检查自己还有没有漏掉什么指令:“行了行了,我走了,你们好好的啊。”
然后她转过身,推开了菜园的栅栏门,身影消失在豆角和番茄架子的后面。余音被风揉碎,混进了椴树花的香味里。
俞栖迟下楼的时候,卢卡斯和埃弥特已经站在楼梯口等着了。两个小门神一个比一个矮,一个比一个脏。
卢卡斯的手上有泥巴,指甲缝里全是黑色,像是戴了一双泥巴做的手套。埃弥特的脸上有泥巴、有鸡毛、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果酱,整张脸像一个被多种颜料混合过的调色板。两个人仰着头看着她,四只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姑姑,”卢卡斯先开口,声音比俞栖迟记忆中的粗了一些,大概是又长大了一岁,“你会修电视吗?电视坏了,全是雪花。”
埃弥特跟着重复:“全是雪花。”她大概不知道雪花是什么意思,但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词,说出来会显得自己也很懂。
俞栖迟弯下腰,从卢卡斯的头发上摘下一片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碎叶,然后说:“先让我喝口水。”
“卢卡斯,去洗手。”
屋顶上的机顶锅被风吹歪了,歪了大约三十度。俞栖迟爬上屋顶的时候,卢卡斯在下面扶着梯子,埃弥特在下面仰着头,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,好像她姑姑正在做一件人类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。
机顶锅的支架用膨胀螺丝固定在屋脊上,风吹雨打了这么多年,螺丝已经生锈了,锅体的边缘也有了一层青绿色的铜锈,俞栖迟用手握住锅沿的时候,指尖传来的是一种粗糙的、砂纸一样的触感。
俞栖迟慢慢地转动锅体,每转一点就朝下面喊一声:“现在呢?”
卢卡斯跑回屋里去看电视,然后又跑出来,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喊:“还有雪花!”
俞栖迟又转了一点。
“还有雪花!”
再转一点。
“清楚了!——不,又花了!转回去一点!”
这个过程重复了大约七八次,卢卡斯在院子里跑进跑出,气喘吁吁,埃弥特也跟着跑了几趟,但她跑进去之后不知道要看什么,就盯着墙上那台老钟的钟摆看了几秒钟,然后跑出来喊一声“还是雪花”,好像她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。
最后,在俞栖迟的胳膊已经酸得开始发抖的时候,卢卡斯终于跑出来喊了一声“清楚了!”,然后他站在院子里,双手叉腰,仰着头,脸上露出了一种“问题解决”的、过度自信的微笑。
俞栖迟从屋顶上下来的时候,裤子被铁皮瓦的边角刮了一下,留下了一道细细的、铁锈色的痕迹。
埃弥特指着那道痕迹说:“姑姑,脏了。”
俞栖迟低头看了看,说:“没事,洗得掉。”
电视清楚了,孩子们开心了,俞栖迟的胳膊很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