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池苦笑着想,原来在乎一个人,竟会让人变得如此怯懦又如此勇敢,仿佛拥有了无穷的力量,却又时刻被担忧所束缚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却又义无反顾。
等他回到家,华洇已经在客厅坐着了,他抬眼,首先对上的事华洇那双饱含心事的眼神。
“哥,明天你要出门吗?”
“嗯,买点东西。你好些了吗?”林清池低沉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华洇身上,试图从他紧绷的神情中读出更多信息。
“我好了,就是......你可以不出去吗?你想买什么东西跟我说,我去帮你买。”
林清池愣住了,随即他反应过来了华洇的用意,觉得鼻尖一酸。
“阿洇,你知道的事,我能不知道?”
“还有,你鼻音还是很明显的。”
华洇红着眼,没再说话。
似乎是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,华洇哑着嗓子开口:“好吧,你去也行,但是不要离我太远。”
林清池点点头,拿出白凤给的两套礼服,把其中一身给了华洇,另一身则自己在镜子前比量。
他站在镜子前,手指不自觉地抚平礼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,动作带着连他本人都未察觉的焦虑。这套满是黑色亮片的礼服是白凤特意准备的,剪裁精良的面料勾勒出他消瘦的身形,穿上时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束缚,仿佛每一寸肌肤都被紧紧包裹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但明明是合身的。
“哥,你穿这身真好看。”华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,眼神中充满了惊艳与悸动。
林清池转身,呼吸微微一滞。华洇不知何时也已经换上了他的礼服,此刻他正穿着酒红色丝绒款式的西服,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温暖而奢华的光泽,内搭黑色缎面衬衫,领口微敞,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细腻的皮肤。
昏黄的灯光下,他整个人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,危险而迷人,连空气似乎都因他的存在而变得灼热起来。
林清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华洇身上那抹耀眼的红色吸引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“衣领歪了。”
他伸手想帮华洇调整,指尖刚触碰到对方颈间皮肤的瞬间,便如触电般缩回手指,他联想到昨日被赵雅馨误会的场面,突然觉得这样做不太好,这样的动作过于亲密。
华洇捉住他退缩的手,轻轻按在自己衣领上:“帮我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,眼底闪烁着光芒,让林清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林清池的手指微微发抖,笨拙地摆弄着那个小小的领结,丝绸的触感柔软而冰凉,与他掌心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。华洇垂眸看着他泛红的耳尖,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,眼中闪过一丝促狭。
“好了。”林清池如释重负地退后一步,声音干涩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心跳。
华洇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,双手插在丝绒戏服的口袋里:“哥,你确定要这个状态去?你现在的样子,破绽太多,”
“什么意思?”林清池眉头微蹙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。
“你太紧张了,而且老是低着头同人说话。”华洇突然上前一步,双手搭上林清池的肩膀,力道适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那些特务都是人精,一眼就能看出破绽。你的手在抖,眼神也不够沉稳。”
小兔崽子,我这样还不都是拜你所赐!
林清池抿了抿唇,感受到华洇手掌传来的温度,心中那股紧张感似乎又加重了几分:“......”
“放松。”华洇的手指轻轻按揉着他紧绷的肩颈肌肉,动作娴熟而温柔,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林清池闭上眼,努力调整呼吸,感受着华洇指尖带来的舒适触感,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,身体的僵硬感也慢慢消散。
“还有这里。”华洇的指尖点上他的眉心,力度轻柔却精准,“别皱着,见了那些人,要目中无人一点,想象他们只是你养的一条狗。”
林清池依言照做,眉心的褶皱渐渐舒展,眼神也变得深邃而平静。
华洇看着他逐渐松弛下来的表情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,眼中饱含欣赏与宠溺。他的手指轻轻下滑,带着 不容抗拒的力道,轻抚过林清池微凉的唇角,“笑一笑,不是你平常的那种礼貌的笑,要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,仿佛你天生就该站在高处俯视众生。”
林清池尝试着勾起嘴角,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,却听到华洇低沉的轻笑,那笑声像羽毛般拂过耳畔:“哥,不要这样笑。”
华洇示范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,眼角微微上扬,眉梢带着一丝慵懒的矜贵,眼神里却藏着厌恶,仿佛在审视着什么。然后,他收回笑容,温柔地看向对方:“你那样的表情,会让人很想欺负的。我不想他们欺负你。”
“我做不到你那样。”林清池挫败地叹气,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。
“那就换个方式。”华洇突然揽住他的腰,手臂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,将他拉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胸膛的起伏。
他犹豫片刻,还是犹豫着开口:“那......你就把他们想象成小时候欺负过你的富家子弟。”
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,林清池能闻到华洇身上淡淡的香气,混合着年轻男子特有的、干净又带着 野性的荷尔蒙气息,让他心跳骤然加速,头晕目眩,脸颊也泛起不自然的红晕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艰难地开口回应。
华洇满意地点头,终于放开他,指尖在林清池的手背上轻轻一点:“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都别慌。有我在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,注入林清池紧绷的神经,他深吸一口气,感觉某种力量在胸腔里悄然生长,驱散了之前的紧张与不安。
他将自己尘封在脑海中的记忆打开......
他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。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拘谨与怯懦的林清池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神情淡漠、眼神疏离的陌生男子,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讥讽,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。
华洇突然上前抱住了林清池。林清池有些懵,他充满疑惑的眼神望着他,没说话。
“哥,以前事还是不要想了,是我言错。”华洇愧疚的情绪席卷全身,他不忍再让林清池难受,索性抱住了他。
林清池缓过神来,摸了摸他的脑袋:“没事,你小时候不是想听吗?我现在可以说给你听。反正......对我来说也没那么重要了。”
他喉结轻轻滚动,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,带着点自嘲的涩意:“我十岁的时候,跟我娘挤在筒子楼最角落的房间,她那时候还没做那种生意,只在菜市场帮人杀鸡,我记得她手上的冻疮每年冬天都裂着血口子,可每次回家总塞给我一颗糖。”
“我每次看到那些少爷小姐下学,总是很羡慕,我娘也清楚我的心思。”
“所以她努力工作了很久,被打了好几顿,总算要到了拖欠数月的工钱。拿到工钱后,她给我买了笔墨和一些纸,还给我买了几块糖吃。”
林清池抬眼,眼眶有点红,却强撑着扯出个僵硬的笑,尾音发颤却偏要装得无所谓:“我错就错在,不应该在巷子口写字。他们见到我,应该是觉得好笑,觉得我的衣裳破破烂烂的令人厌恶。觉得,我不配。”
“然后,那些少爷小姐,把我娘用心血换来的珍宝扔到泥坑里,骂我是没爹的野种,说我有什么资格学跟他们一样的东西。”
“后来我娘知道了,拿着扫帚追了他们两条街,回来时身上没一处皮肤是好的。我问她,她不答。”
林清池的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几乎凝成气音,眼神近乎像在哀鸣,他看着华洇的眼睛,笑道:“其实那时候我就知道,有些东西,生来就是不一样的。”
“阿洇,其实我小时候比你话还多的,我那时结识了一位小乞儿,他那时同我一起骂那些没心肝的富家子弟,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,我突然被那些人找上门来。”
“他们对我非打即骂,朝我吐口水,我觉得恶心极了。你知道吗阿洇,那种感觉,生不如死。”
“我可以接受他们直接打死我,但我不接受他们羞辱我。”
林清池的右眼流下一行热泪,紧接着是左眼。华洇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钝痛顺着血脉蔓延。
他望着对方颤抖的睫毛,丹凤眼瞬间被水汽浸得通红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那些施暴者的嘴脸在脑海中扭曲成恶鬼,他几乎能闻到他们身上的铜臭与恶意,胃里翻江倒海般恶心。
“你知道吗?我,我那天......”林清池咬着牙,悲愤地直视着他:“我那时候才多少岁,我才十岁.......他们脱了我的衣服,强迫我跪在大街上。我受不了街上行人的驻足观望,我就像个畜生一样任人摆布。我一低头,他们就掐着我的下巴让我抬头。”
“那个小乞儿,两边的好处都沾,既得到了我和母亲给他的吃食,也得到了那些富家子弟的钱财。他知道后反跑过来向我道歉,说他不是存心的。”林清池冷笑一声,继续道:“是非对错,空凭一张嘴,事已发生,我又能奈他如何?”
华洇听完,胸口起伏的动作大了些,但掌心的刺痛却让他更加清醒。
他紧紧握住林清池冰凉的手,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:“哥,都过去了。”指尖触到对方腕骨时,他在心底发下毒誓——若再让那些渣滓靠近林清池半步,他定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。
此刻他才真正懂得母亲临终前那句“别怕”的重量,原来守护一个人,是要把自己淬成最锋利的刃。
林清池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:“是啊,都过去了,可那些记忆却像刻在了骨子里,怎么也抹不掉。从那以后,我就变得沉默寡言,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话了。”
“哥,你还有我。”华洇的急切地说着,“那些人欠你的,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。从今天起,我的命就是你的盾,谁也别想再伤你分毫。”
他直视着林清池的眼睛,将誓言一字一句钉进对方心里,仿佛要让这承诺化作永不褪色的烙印。
林清池看着华洇,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:“好,有你在,哥什么都不怕。”
傻子,你如今自身都难保,怎么护着我?
不过,如果你需要,我愿意用我的命,去抵你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