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华洇正梦见自己咬下一只油光发亮、香气扑鼻的鸡腿,连骨头都酥脆得仿佛一碰就碎。
下一秒,腰间传来一阵剧痛,硬生生将他从美梦中拽回现实。
“嘶……疼疼疼!”他捂着后腰直抽气,睡眼惺忪中伸手乱抓,一把将身旁熟睡的林清池也拽倒在地,力道大得让林清池都惊醒了。
实木地板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撞击声,带着木质特有的温润触感。华洇这才发现自己在书桌前趴着睡了一宿,半边脸上还沾着昨夜练字未干的墨汁,黑黢黢的一片。
林清池坐在地上,睡袍领口歪斜露出雪白的锁骨,呆滞的表情与平日判若两人。那张总是冷峻的脸意外柔软,连平日紧抿的唇角都微微放松下来。
他眨了眨眼,目光聚焦在华洇脸上,带着 无奈的笑意:“你脸上......”
华洇冲到穿衣镜前,顿时哀嚎出声。墨迹在右颊晕开一片深浅不一的乌云,活像戏台上的丑角,滑稽又狼狈。他手忙脚乱拧湿毛巾,往脸上擦拭着,却听见身后林清池收拾狼藉的动静。
“我们昨日忘记看时辰了。”林清池将散落的宣纸归拢,懊恼道。
“我们都不小心睡着了。”华洇嘟囔着,声音带着困意。
华洇透过毛巾缝隙瞪他,却见对方弯腰时睡袍后领滑落,露出一截白玉般的后颈,皮肤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。他喉结动了动,突然觉得书房气温有点高。
“我爹要是在,准念叨我们糟蹋屋子。”华洇故意岔开话题,目光扫过满地狼藉——打翻的砚台里墨汁四溅,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花,滚落的毛笔有的躺在角落,有的还沾着未干的墨,还有被自己压皱的报纸,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。
林清池将最后一张字帖放回书架,动作利落。
“你该学着持家了。”他语气认真。
“将来娶了媳妇,总不能还这么邋遢。”他补充道,眼神温和。
“都说了不急。”华洇声音闷在毛巾里,带着些许不耐烦。
他透过盥洗室的窗子望出去,公馆后院的梨树已结了青果,似是一颗颗饱满的绿珍珠,沉甸甸地挂在枝头,预示着丰收的喜悦。
华洇望着镜子里的自己,十七岁的轮廓早已褪去稚气,线条分明的下颌,挺直的鼻梁,唯有那双眼睛还盛着不服管教的亮光。
二人来到厨房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味和食材的清香。华洇系上围裙,从冰柜取出鲜红的牛排,父亲说这是法兰西的吃法,要用黄油煎至三分熟,外焦里嫩。他哼着时下流行的曲子,节奏轻快,刀背将肉排拍得啪啪响,肉汁似乎都要被拍出来了。
“我不太习惯吃生的,要不我们煎熟吧?”林清池站在一旁,突然出声。
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
林清池倚在门框上,看华洇往餐盘边沿摆西蓝花,一朵一朵,整整齐齐。
“你还挺有情调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
华洇将牛排翻了个面,滋滋作响的油花在锅中舞动,香气瞬间浓烈起来。
“吃食越好看越有食欲。”他说着,拿起锅铲小心翻动。
“哥。”华洇唤他,“我突然想起,你是不是没喝过酒?”
林清池抬眼:“问这个做什么?”语气虽是责备,却掩不住好奇。
“没什么,我就是馋了,我也没喝过,而且人家吃牛排都要喝点酒的呀,要不咱们去醉仙楼买酒吧!”华洇双眼发亮,像小时候讨糖吃的模样,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“买瓶不冲的给你尝尝。”
林清池闻言无奈地笑了笑,算是默许。
“要不先吃吧,吃完再去买,真的饿了。”华洇不好意思道,“而且这次买完下次还能继续喝的。”
“好。”
吃完牛排后,两人站在醉仙楼雕花门楣下,雕花木门在夕阳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泽。
掌柜的见到华洇,慌得差点打翻算盘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:“少爷使不得!华先生知道了要扒我的皮!”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眼神慌乱地扫过四周,仿佛随时会有人从角落里跳出来抓他。
“是我要喝。况且他都十七了,没什么使不得的。”林清池上前半步,月白色的长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,衣袂上绣着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。
掌柜的这才注意到华洇身后的人,林清池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眉眼如墨却自带三分疏离,鼻梁高挺,唇色淡粉,整个人像一幅清冷的水墨画。
“您......”掌柜的突然结巴起来,眼睛瞪得溜圆,像是见了什么稀世珍宝,“就是林先生?”
酒楼顿时安静下来,连杯碟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。角落里的女学生放下茶杯,帕子掩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,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。
窗外的蝉鸣声似乎也小了些,只剩下空气里弥漫的饭菜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。
华洇听见窃窃私语飘过耳际:“原来不是矬子......”
“原来这么俊......”
“是呀是呀,不过他好像不怎么爱出门。”
“哪里有!最近看到他好几次啦,都是陪旁边那位少爷出来玩的!”
“……”这些话语像细小的针,扎在林清池的心上。
林清池僵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他不知自己何时成了街谈巷议的主角,他不常出门,更不知那些关于他“相貌丑陋”的传闻从何而起。
华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不爽,但又实在感觉好笑,他憋笑憋得肩膀直抖,被他在腰间狠狠拧了一把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敢问林先生贵庚?想喝什么酒?”掌柜的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“二十一......酒的话,卖的最好的那种吧。”林清池硬着头皮回答掌柜的问题,接过那瓶招牌好酒时指尖都在发烫,瓶身上还残留着掌柜手心的温度。
华洇突然拽着他冲出酒楼,他爆发的笑声甚至惊飞了檐下麻雀。
“不许笑!”林清池甩开他的手,自顾自走远了。
两人一路狂奔回公馆,瘫在沙发上直喘,胸口剧烈起伏,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。
华洇解开领口纽扣,锁骨上还挂着细汗,:“这下街坊邻居都知道我有个天仙似的哥哥了,我还真是有点不太高兴呢。”
“原本你只能让我一个人看的。”
“说什么呢,人家之前定是也见过我,只是不认识我罢了。”林清池无奈地摇摇头,抄起靠枕砸过去,却被华洇反手接住,力道之大让他有些惊讶。
少年眼睛亮得惊人,闪烁着狡黠的光芒:“不说这个了,这酒,尝尝么?”
“嗯。”
得到林清池应允后,他晃了晃酒瓶,倒在了两个小杯子中。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上留下黏稠的痕迹,散发着浓郁的酒香,甜中带一丝微苦,引人遐想。
第一口花雕滑过喉管时,林清池眯起眼睛,眉头微蹙又渐渐舒展。甜中带涩,像咬了口熟透的梅子,余味悠长,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。
他觉得味道很好,便又喝了三杯。
华洇支着下巴看他,突然伸手抹去他唇边酒渍。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,细腻而温暖。
林清池受惊般后退,盯着他问:“你干什么。”
华洇愣了片刻解释道:“帮你擦下嘴。”
“......我自己能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