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众长老与同门私下议论，都说沈清晏破了清心之道，太过纵容徒弟，对一个凡胎少年过分偏爱，失了仙尊该有的淡漠自持。还有人暗自惋惜，说仙尊千年道心，偏偏栽在了一个半路捡来的徒弟身上，实在不值。

这些闲言碎语，一字一句，都落进了我耳里。

我本就心性执拗，占有欲极强，听不得旁人非议他，更听不得旁人说他失了道心。同时心底也生出几分不安，我怕自己资质平庸，配不上他的倾心教养；怕有朝一日，他被旁人言语动摇，收回对我的温柔，变回那个疏离冷漠、只问道心的青云上仙。

一日午后，殿中静谧，茶香袅袅。

我终是按捺不住心绪，坐在他身侧，垂着眸，语气带着一丝隐忍的忐忑与不安：“师尊，旁人都说您对我太过纵容，乱了清修道心。我资质平庸，凡胎出身，不值得您这般费心……您会不会，有一日厌了我，不再管我？”

沈清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，缓缓抬眸望我。

他凤眸清润，没有半分不耐，也没有半分疏离，只静静看着我，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。他生得本就偏柔，眉眼温婉，这般认真凝望时，格外让人心动。

“景舒，”他语速轻缓，字字认真，“道心从不是绝情弃爱，独处是道，相守亦是道。我收你为徒，护你教你，本心使然，无关旁人言语。”

“我既带你回昆仑，便不会弃你。此生青云殿有你，我便不会再独自孤寂。”

他说得淡然，却字字落进我心底，熨帖了所有不安与惶恐。

我抬眸望着他清俊温润的眉眼，望着他略显清瘦的肩头，心底那份想要守护他、占有他的心意，愈发根深蒂固。我暗暗握紧拳头，往后我定好好修行，登顶仙道，撑起一片天地，护我的师尊一世安稳，无人敢置喙，无人敢惊扰。

岁月流转，十数载光阴弹指而过。

昔日瘦弱懵懂的稚童，已然长成身形挺拔、眉眼凌厉的少年。我的修为突飞猛进，心性愈发沉稳强势，周身自带迫人的气场，在同辈弟子中遥遥领先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懦卑微的凡俗孤童。

而沈清晏，依旧是那般清冷温婉模样。岁月似乎格外眷顾他，不曾在他容颜上留下半分痕迹，依旧白衣胜雪，眉眼清绝，性子依旧内敛温柔，待人依旧疏离，唯独对我，永远带着旁人无法企及的纵容与温顺。

我早已习惯了生命里处处有他。

习惯了清晨去殿中寻他，习惯了练剑时他在一旁静立凝望，习惯了夜里与他对坐伴烛，习惯了四时风月都有他并肩共赏。他是我的师尊，是我的救赎，是我十余年来唯一的执念，更是我心底悄悄放在心尖、想要一生守护珍藏的人。

我以为仙人寿元漫长，昆仑岁月永恒。

我以为我会一直陪在他身边，变强，登顶，护他无忧，岁岁相守，从无别离。我以为他性子这般温和软糯，依赖惯了我的陪伴，永远不会独自离开，永远不会抛下我一人。

可我终究还是低估了世事无常，也低估了他心底藏着的秘密与身不由己。

不知从何时起，我渐渐察觉沈清晏变了。

他依旧待我温柔如常，依旧指点我修行，依旧陪我看月观星，可眉宇间，时常萦绕着一缕化不开的落寞与怅然。他常常独自一人立在云海悬崖边，白衣孤影，静立良久，望着远方天际，眼底藏着我看不懂的忧愁与牵绊。

他本就性子软，心思敏感，藏不住心事，纵然刻意掩饰，也难逃我的眼眸。

我看得出他心绪不宁，看得出他心底藏着事，看得出他似有凡尘旧缘未了，似有不得不去赴的宿命。我数次想问出口，却又怕戳破他的心事，怕打乱眼前这份安稳，怕逼得他为难。

他向来隐忍，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着，不愿连累我，不愿让我忧心。我只能默默陪在他身侧，多陪着他，多顺着他，只想抚平他眼底的落寞，留住眼下的朝夕。

我天真地以为，只要我足够听话，足够守着他，他便不会走。

我以为那些心事只是一时困扰，终会散去；我以为这份师徒相守，能抵过世间所有宿命离别。

直到那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。

天色微亮，晨雾漫过昆仑玉阶。我如往日一般，沏好他爱喝的清茶，踏着微凉晨风，去往青云殿。

往日这时，殿门早已敞开，那抹白衣身影总会静立殿前，等我到来。

可今日，青云殿大门紧闭，玉阶凝露，庭院寂静无声，没有那道清瘦温婉的身影，没有淡淡的清雅仙香，只剩满殿清寂，透着刺骨的空落。

我的心猛地一沉，一股莫名的惶恐瞬间席卷全身。

我放轻脚步，低声唤道：“师尊？沈清晏？”

风声掠过长廊，无人回应。

我心头发紧，抬手推开殿门。殿内陈设依旧，书卷整齐，案上茶盏如故，窗棂半掩，晚风穿堂而过，卷起帘幕轻晃。可整座青云殿，人去楼空，再也没有那个清绝温柔、眉眼含软的师尊。

我脚步发沉，走遍了青云殿每一间房舍，寻遍了他常去的桃花林、观星台、山涧凉亭、云海崖边。

处处都是我们相伴的痕迹，处处都藏着我与他的过往回忆，可偏偏，走遍整座昆仑，都寻不到沈清晏半分踪迹。

我寻遍昆仑每一位仙人，所有人都茫然摇头，昨夜无异动，今日无仙尊下山之兆，无人知晓他去往了何方。

他就这般悄无声息，瞒着所有人，瞒着朝夕相伴十数年的我，不告而别，凭空消失在了茫茫云海之间。

没有半句告别，没有一丝叮嘱，没有留下只言片语。

我独自立在空旷清冷的青云殿中，环顾四周，十数载朝夕相伴的过往，如潮水般汹涌涌上心头。

风雪初遇，他伸手救赎；修行路上，他温柔纵容；春日花海同行，冬夜拥炉畏寒；月下并肩观星，殿中伴烛静坐……他的温柔，他的软糯，他的隐忍，他的偏爱，一点一滴，早已刻进我的骨血里。

我从泥泞凡尘被他捡回，是他给了我家，给了我修行，给了我全部的温暖与念想。我一心变强，只想护他一世孤寂，可到头来，他却这般决然，独自离去。

他性子本就清软，不谙世事，我从不放心他一人涉红尘、赴宿命。可他偏偏瞒着我，独自走了。

偌大昆仑，云海依旧，风月依旧，灵鹤依旧，风景从未更改。

唯独少了那个白衣清绝、温柔软糯的沈清晏。

我守着满殿回忆，细数着我与师尊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，从年少懵懂到少年长成，所有岁月，皆因他而起，因他而暖。

到此刻，我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——

我放在心尖上、想要一生守护的师尊沈清晏，

他，偷偷跑了。

而我，留在这座满是回忆的孤寂昆仑，满心牵挂，满心不安，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执拗与执念。

无论他去往天涯海角，无论他有何旧缘宿命，我都要找到他，把我的师尊，带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