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
陈漠逐个锁定,逐个评估。
每一个蹲着的人距离多远,手里拿没拿东西,眼神是不是涣散的,站起来多高,有没有同伴在身后。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轮,得出的结论是暂时问题不大,这些人现在都还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,瞳孔放大,身体晃悠,有几个头靠着墙在流口水,站都站不起来。
不过气味确实很冲。
刚才蹲在地上点打火机的那个女人,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,锁骨上全是疤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。靠在墙边那个男的,闭着眼睛,嘴巴一张一合,在跟空气说话。再往前几步,有两个人叠在一起倒在仓库门口。
就在她们身后,远远的仓库阴影里,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披着一张又脏又破的毯子,蹲在墙根底下。那块窗户碎了一半的缺口正好框住了伊莎贝拉从巷口走过的侧影。女人的视线穿过碎玻璃,长久黏在伊莎贝拉青春饱满的轮廓上,只有嫉妒,纯粹的嫉妒。她一边烤着锡纸,一边想,她这辈子,永远也不会有那样光滑的皮肤了。
伊莎贝拉没看到那个女人。
她在看前面。前面有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,蹲在路边的水泥台阶上,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,手指在发抖,头低着,下巴快贴到胸口了。他的背脊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,皮肤上全是红斑和抓痕,有几处已经化脓。他旁边放着一只脏兮兮的帆布包,包的拉链开着,里面露出一截用过的针管。
“陈漠。”伊莎贝拉拉了一下陈漠的袖子。
男人抬起头了。
他的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虹膜是浑浊的灰蓝色。
“Chen。”他说。
陈漠认出他也就在那一瞬间。这个人叫雷,以前在红蚁跑过腿,是丁哥手底下负责传话的那批半大孩子之一。后来有段时间没出现,丁哥跟颂蓬的对话里有几个词从门缝里漏出来,被陈漠听到了,大意是雷碰了不该碰的东西,被丁哥开了。那大概是半年前的事。半年,一个人可以瘦掉半个自己。
“Chen,”雷又说了一遍,站起身来,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你有货吗?丁哥那边的货,以前那批,你手上有的是不是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往前走了两步,脚踩在一摊不知道什么液体上,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伊莎贝拉往陈漠身后退了半步。
陈漠摆了摆手,“今天不做。下次再说。”
“你别骗我。你身上肯定有。你帮我一次,就一次。我欠了好几个人的钱,他们还等着。”
“我说了,今天不做。”
“那我跟你买!你有多少?我知道丁哥最近进了一批好货,颂蓬藏起来没往外放。你帮我说一声,多少钱都行,我女朋友在外面还有辆车,我把车抵给他……”
“雷,”陈漠截断他,“下次再说。”
雷泄了气,嘴里嘟囔着“你们都是这样”,又蹲回去,敲了敲自己的额头。
陈漠看了他片刻,收回视线,“走了。”
她偏头跟伊莎贝拉说话的时候,语气已经恢复如常,可还没来得及迈步。
雷站起来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十倍,瞳孔放大又猛缩,呼吸变得又粗又急,手朝她身边的伊莎贝拉伸了过去。
“那你让她帮你买!她肯定有钱!我一闻就知道她不是我们这条街的——”
陈漠神色变了。
她左手往后一捞,五指扣住伊莎贝拉的手腕,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身后。伊莎贝拉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了半步。
与此同时,陈漠的右脚已经出去了。
这是街头打架的踹法,简单、直接、零预动,右脚蹬地,膝盖往上提,脚底对着雷的胸口正中平踹出去。动作小到看不到准备过程,但力量大得雷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,后背撞上水泥台阶的边角,发出一声皮肉撞击硬物的闷响,然后滚到地上,蜷成一团。
陈漠收回腿,重心重新压回前脚掌,两只脚一前一后站定,低头看着躺在台阶下面捂着胸口喘粗气的雷,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“我说了,今天不做。”
语气和刚才说“下次再说”时一模一样,平淡短促不拖泥带水。好像刚才那一脚不是她踹的,好像雷只是问了个不合适的价钱而她给出了一个很合理的回复。
旁边仓库阴影里蹲着的几个人发出了一阵低低的笑声,有人在用西语说了句什么。靠在墙边那个闭着眼睛的男的睁开了一只眼,浑浊的灰蓝色眼珠往这边转了半圈,又合上了。蹲在地上点打火机的年轻女人抬起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陈漠身上停了半拍,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漠然的弧度。
在第八街区,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无数次。一个瘾君子犯了浑,被揍了,躺在地上哼哼,过几分钟爬起来拍拍灰继续去找下一家。没人会多看一眼,更没人会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。
陈漠松开伊莎贝拉的手腕,转过身,“碰到你了吗。”
“没有,你拉我拉得那么快,我差点撞你背上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刚才那一脚……是颂蓬教的吗?”
“不是,这种踹法颂蓬不教,他说太难看,上不了台面。我自己会的。”
伊莎贝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蜷着的雷,又抬起头看着陈漠,“你是怕他用针头扎我,还是怕他弄脏我衣服。”
“他碰不到你。差太远了。不过你以后来第八街区最好换双鞋,帆布鞋底太薄,踩到碎玻璃会扎穿。”
伊莎贝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白色帆布鞋,鞋底确实薄得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。她抬起头,看着陈漠那张切换回平淡模式的脸,忽然觉得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真的很像在用拳击术语翻译情诗,句子结构全是防御和规避,但每个词都落在“你别受伤”上。
“走吧,”陈漠往第九街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,“再走十分钟就到了。”
“雷怎么办?”伊莎贝拉问。
“不用管。躺一会儿自己能起来。他以前在红蚁跑腿的时候还扛过揍,这一脚不算什么。再说,他欠的那几个人的钱,比胸口疼要难受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