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沉默了一会儿，他到底狠了狠心，一字一句认真地更正她的说法：“云嘉，你须得知道，改陈家人斩刑为流放之刑，已是父皇心软破例之故。”

“更别提你哥哥，说是流放，不过是将他赶到漠北而已。云嘉，父皇已经足够心软了。”

“今后，再无太子佟修元，仅得庶民佟修元。能让他保留佟姓，已是父皇念父子多年情分、力排众议的结果。你明白吗？”

历来皇子，犯了谋反之罪、被贬为庶民、且侥幸捡回一条命的，无不是剥夺姓氏，好除去后顾之忧。

顿了顿，佟钰泽低声道：“你素来，不是喜欢唤他哥哥的么？”

他说着，不复年轻的深眸更深了几分。

佟语盈虽然算不得聪明，甚至常被她五皇姐佟芝芝骂蠢货，但她自幼也是被母后和皇兄教导长大的，佟钰泽说的那些，她自然懂得。

方才不过是一句试探。

但这样的试探，却被她父皇看穿了，且还无情地纠正。

她心里更难受许多，只她才磨得她父皇同意留下皇兄和舅舅一家的性命，再不敢多说多做，生怕他收回成命。

深宫里长大的孩子，最是会察言观色，便是不聪明如佟语盈，也本能地知道，如何做，才是最佳的选择。

于是，她哽咽道：“父皇，云嘉知道了。”

“父皇，”她拉住放在她被上那只苍劲有力的手掌，“云嘉替哥哥和舅舅他们，多谢您。”

“父皇，我听嬷嬷说，您照顾了我一整夜，您肯定很累了。”

佟语盈通红的鹿眼中带着关切，软声道：“女儿这里无事，父皇快回去歇着罢！”

一声声“父皇”，让佟钰泽觉得，自己心肠再是冷硬，也该被软化了。

何况面前这素来娇纵的小姑娘，今日竟如此懂事。

太乖了。

佟钰泽心里更软了些，不禁伸手揉了揉她的头。

“如此，”他将女儿的手拉开，又将被子替她拉高了些，“父皇便走了。你好生待在寝宫里养伤。”

起身前，他又道：“皇后那里，在你身子养好之前，初一十五都不必过去请安了。父皇会去说的。”

“云嘉送送父皇。”

佟语盈说着双手撑着床铺，就要起身，却被人摁住了肩膀。

佟钰泽看着她，脸色温和许多：“你行动不便，就不必起身了。”

等他走后，佟语盈抬手，捂住了双眼。

有泪顺着干涩的眼眶滴落，很快又将才换好的枕头沾湿。

哭了不知道多久，她觉得有些热，便将被她父皇掖好的被子踹开了。

父皇不疼她了，佟语盈想，他竟还要将她禁足在瑶光殿。

哥哥他们被流放的时日还未确定下来，到时候，她能出这瑶光殿么？

她还能再去送送哥哥么？

想到这里，佟语盈心里有些恐慌。

若放在以前，她定会不管不顾，定要闹个天翻地覆，闹得她父皇没了脾气，闹得她哥哥好气又好笑，不得不应了她那些娇蛮无理的要求。

甚至，她哥哥那样清冷的人，为了她闹起来时的不开心，还会使出浑身解数，直逗得她破涕为笑为止。

佟语盈有的是一身被娇宠出来的小性子，这归根于她父兄和舅家的无条件宠爱。

可今时不同往日。

哥哥险些被幽禁皇陵再不得见天日，舅家一家才险险从刀口下逃生。

而她的父皇……

内室中的啜泣声大了一些，很快被吞了回去，余下深深浅浅的哭喘声。

佟语盈牢牢记着前夜五皇姐佟芝芝和她说过的话，深吸一口气，将那些任性的想法全数压回心底。

要做个懂事的女儿，她想，眼泪在苍白的玉颊上肆意流淌。

-

晚间，听闻妹妹小七醒来的消息，皇子公主们都来了一趟。

遂宁公主佟芝芝是最后来的。

她坐在床边，神情是难得的温柔，不复以往在佟语盈面前矜傲到近乎尖酸刻薄的模样。

“小七，你做得很好。”她轻笑，目光带着赞许，“接下来，你还愿意听五皇姐的话么？”她问。

佟语盈怪不适应她五皇姐这副模样的，单薄的寝衣下，有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冒了出来。

下意识想骂人，但有求于人，她紧攥着掌心，死死将那股颤栗感压了下去。

闻言，她忙不迭点头。

若放在往日，听佟芝芝这样和她说话，自称“五皇姐”，她定要骂上一句“臭佟芝芝，臭遂宁”。

谁让她没有一个皇姐的样儿呢？

每回见了她，不是骂她笨，就是说她蠢，二人不打起来，都算她云嘉公主有涵养，心胸宽阔。

只是今日，佟语盈却真心认可了这声“五皇姐”。

她就是听了佟芝芝的话，听话乖顺，才让父皇心软，放过哥哥和舅舅他们的。

“我听，”肌肤上微妙的不适已然消散，她认真地点头，“五皇姐，只要你让我能够出宫去送哥哥和舅舅他们，我以后都听你的。”

佟芝芝盯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，一时没有答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