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蓓知道这个先帝是新逝的那位。考虑到先帝对卫渎的信任,确实不像是寻常暗卫。
“说起来,他死前……”夏楠斟酌着开口,“还拜托了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尚蓓认真侧耳。
夏楠神色有些怪异:“他似乎怀疑卫陵是季芃的孩子,让……我,帮他查清楚。”
“啊?”尚蓓着实震惊了一瞬,迷惑地皱起眉头:“虽然我没见过那位齐小姐,但卫陵……他姓卫诶!而且硬要说的话,他和卫大人是有那么一点相似的……”
“这就是我奇怪的地方了。”夏楠的声音随着冷风传来,“虽然这孩子的样貌随齐小姐很明显,但他和季芃的样貌其实也有一点相似。”
尚蓓在脑海中使劲回忆了一下季芃尸首的样貌,实在想不起来了。她毕竟还是有点怵死人,当时就没仔细看。
“还有。”夏楠继续开口,“这孩子分明没有户籍,你又是怎么看出他叫卫陵的?”
尚蓓沉默了。
马蹄恰于此时到达了玉山,才至辰时末,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等等求卦的访客。夏楠扫视一圈,附耳对她低声道:“无妨,此事与你无关。你且先回玉寿观吧,我去查些东西,若用得上你的道法,便来请你相助。”
尚蓓也知自己的系统至多寻人指路,于追溯往事方面起不到什么作用,于是点点头,同他在山脚分别。
道童见她回来,立刻进去通报。尚蓓照常甩着衣袖进殿,打算开启今日的装算工作,却竟然在正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她敛衽行礼:“太子妃殿下。”
仅仅一夜不见,余莳似乎苍老了十岁。
昨日还一丝不苟的云鬓,此刻软塌塌斜垂着。额前有几缕凌乱的发丝,像是被泪水打湿过又风干,粘粘地贴在颊侧,衬得周遭肌肤愈发苍白。
她昨日穿得就已十分低调了,今日却更素净了三分,袄裙无纹无饰,鬓边无珠无钗,整个人透着一股淡淡的死气。
最令尚蓓惊讶的是,她身边跟着一个女孩儿,容貌约莫四五岁,衣饰也颇为简朴,面色乖巧,轻轻倚在余莳肩头,小手轻轻抚着她的手背,一副十分懂事的样子,眼底却仍难掩孩童的惶然。
根据脑海中的坐标,她显然就是朱幸了。
听见尚蓓的声音,余莳僵硬地抬起头。
“真人……”
她扶着朱幸的小手起身,声音颤抖,“本宫只想……求个真相。不论真人卦象如何,本宫都接受。”
尚蓓心头微叹。
“既如此,还请殿下再将那笺纸予我一看。”
余莳闻言,眼底骤然亮了些。她颤着手,再次取出那张笺纸,递到尚蓓面前。
尚蓓目光示意素蝶照拂一二,随后从怀中摸出赤纹金龟壳,并三枚铜钱。
叮,叮,叮。
三枚铜钱落入,每一声清鸣,都敲得余莳眼皮微颤。
她死死地盯着她的手,看她握着龟壳,轻摇。
我有父,学问长。
我有母,德行彰。
兄弟贤,姐妹良。
嫁与天家好夫郎,
谁知夫郎怀辰光。
不敢问,不敢嚷。
她看着她画下最后一道少阴,又从一旁架上找出一本易经,翻到其中一页,指给她看,缓言道:
“殿下请看,这一卦谓何名?”
余莳怔怔地看着上面的文字,颤念出声:“……地风升?”
“不错。”尚蓓点点头,“殿下请再看,此卦辞又作何言?”
“……升,元亨,用见大人,勿恤,南征吉。”
余莳低低念着,分明那白底黑字清清楚楚,声音里却好似有些不确定。
尚蓓指尖轻点那卦辞,语调温和:“升者,进也。然此进非强求之进,乃顺势而为,积微成著。殿下多年诚心待人,便如木之扎根于地,虽不见其长,实则日有所增。”
“可我……”
余莳眸色愈发低下来。素蝶见状,十分体贴地哄着朱幸去一旁用点心了。
见她面露踌躇,尚蓓便没催她,只一枚一枚收起铜钱来。殿中一时寂静,唯有三声清叮。
良久,女子才像是下定了所有决心,缓缓出声。
“真人,你不会说出去的,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