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卷起了窗帘飘忽,携来忽明忽暗的凉意,玻璃上隔绝了一层薄薄的秋日雾气,她合上窗,触碰到玻璃的手收了回去。
风停了,月亮晕开,不再是孤高的,是梦幻的。
触目到床上之人拧眉,依旧不肯短暂得转移精神负荷,交出守御之炎。
……
稚栩零又一次从熟悉的梦魇中惊醒,思绪犹如翻滚在火焰中,心悸不已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床边……
果然……那个他昏睡前说会守着他的,信誓旦旦引用什么“社会睡眠”理论的人,很快就走了。
自嘲和果然如此的冰冷情绪,依旧麻木的席卷。
骗子。
他莫名吐出这个字,混合着心跳,带着奇异酸楚。
随即更理所当然,厚厚的分不清是自我安慰,还是早就习惯的自我麻木。
她走了,不就是这样理所应当吗?
每个人都会离开,父母、姨母……出现在他身边,每个若有若无,能牵动他心绪的人,都会离开……
他一次又一次警告着对方的别靠近,不正是希望得到这个结果吗?
不会靠近,干脆离开。
这样至少不会有人因他而死,不会有人莫名消失……可来过,就像水面上的涟漪,即使过后消散也会引起波动……
他试图忘记,重新闭眼,那些离开的人影就浮了上来。
睁眼躺在床上,准备像过去无数次那样,独自面耗漫长的夜晚。
清醒孤寂到天明……可。
他体内那团本就因梦境碎片而躁动的不明之力,灼热失控地冲击着他的经脉,点燃了暴戾因子起源的过程。
在那段不见天日里,当他浑身是血,眼神空洞地站在堆叠尸体中间时,一个醉醺醺的,崇拜参杂某种东正教与原始萨满教元素的头目。
指着他说:“天哪……他不是人!他是阿修罗,Ashura!佛经里的斗神!非天非人,以战斗为食,以嫉妒为心!”
“阿修罗,非人,非鬼,非神……”
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扭曲,覆盖。
甜腻的湿冷樱花香气和浓重的血腥味再次将他包裹,红的白的,糊了满眼。
他又一次看到了东京纷扬的樱花,看到了
飞溅的鲜血……
那是属于母亲的……鲜血,倒影在尚且年幼的他茫然失措的眼神中……
可这一次的月光是惨白的,无比清晰地隔着窗户洒落下来,给满地的红和天上的粉,都蒙了层像凄清的纱。
绝望里突然伸过来一只手,手里捏着个九头蛇玩偶,甚至在发光,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。
突兀地被递到了他的眼前。
他猛地抬头。
又回到了房间里……
他看到了那个,那个本该离开的女孩,在月光下就站在那里,眼神懵懂又清澈的看着他,一切显得梦幻又不真实。
“……你?”他愣住了,“你不是……走了?”
少女没有丝毫被质疑的心虚,奇怪的陈述着约定,“我没有走啊?我说了会守着你,就一定会守着你。”
疑惑的举着九头蛇的手,在他眼前挥了挥,“你是又做噩梦了吗?”
“看不到真实的我?”
真实?他早就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,但……她怎么会还在?
怎么可能……还在。
“你在守着我?”是他不确定的声音。
“对啊。”她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我不仅答应了龙哥,我还要完成我的任务,当然,最重要的是……我努力不少,你却总是不睡觉,我很不服气!”
科学玄学计谋玄德之魅都用上了,关照萤气啊,“你!”
目光落在他因回忆微微颤抖的双手上,心想怎么会有人这么逞强,呆呆的说,“你,你不肯把你的“守御之炎”交给我保管,我怎么办呢?”
“……”
无力中:“稚栩零,当我求你了,我是为你好,你这么警惕不累吗?”
“我们休息休息,睡觉……觉,不好吗?
这话像一道暗示闪电,劈入他混乱的脑海。
交出……守御之炎?
“怎么……交?”他几乎是下意识抬头地问,声音突然干涩。
“首先,你需要信任我。”
他就这么看着,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蛊惑感觉,月光显得她脸庞洁白似莹,像……姨母说的……莎士比亚童话中的仙女……
可明明是一种不能拒绝的感觉,他还是瞬间涌起防备和尖锐的讽刺,反驳,“什么是信任?凭什么信任你?”
”信任……”她想了想贾诩那个策略,选了委婉的词语,甚至文艺的说法:
“就是我今晚替你,承接一部分……你不能忍受的悲伤,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了。”
“我在旁边,不会下毒不会暗算是安全的,会保护你,像我的赤兔,守护我一样。”
“保护我?”
“对。”她顿了顿,仿佛在寻找最合适的表达,然后伸出了手,掌心向上,又一次重复。
“你把你无法承受的悲伤,“借”给我。”
“今晚,让我替你拿着它,替你感到难过。”
“而你,只需要相信我,然后……好好地、安心地休息一下。”
她的声音,她的眼神,她身上那股属于刘备的令人不由自主想要追随和信赖的气息,再次发力,那是一张温柔却无法挣脱的网。
稚栩零怔怔地看着她伸出的手,还有怀里抱着的九头蛇,却问出了另一个问题。
“你为什么要给我送它?”
“?”,“因为阿修罗虽然好斗,单打独斗,却有宠物,也要一个信任的伙伴啊。”
“比如……它!蛇。”
她指了九头蛇的手又指了指自己,眨了眨,认可自己,“还有我!”
“我……关照萤,可以当稚栩零信任的伙伴。”
她用小拇指去勾他的手,”我们要不要拉钩?”
“……你想要什么?“
轻轻的勾住他的小拇指,“想要你交出守御之炎,好好休息,明天才有精神陪我去梦幻双人岛,奖金翻倍。”
却始终没有按上大拇指,“好不好?”
他偏头去看窗外的月光,不敢去看她的眼睛……
这一瞬间被窗台洒下的月光,蛊惑,压倒了一切猜疑和恐惧……
良久之后,见他没表示。
她的手还是没松开,可乌云却要遮住月亮了……
她又一次开口,“好不好?”
或许是恐惧这月光消失,一切又回到黑暗,他回过神,艰难的说出,“好。“
这个念头一起,他体内那狂暴无主的守御之炎,仿若终于找到了一个被认可的,暂时的归宿。
然后化作一道温顺的红色流光,脱离了他的身体,丝丝缕缕地,缠绕上了关照萤伸出的手,最终融入她的掌心。
在他力量被引渡出去的瞬间,周围的樱花、鲜血、月光……恐怖的幻象,如同退潮迅速消散。
变为白茫茫的一片。
他最后的意识仅仅拽住少女的手,不肯松开……
如果醒来,她违背契约。
他会,杀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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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成功引导“守御之炎”初次离体!】
【执行者可用刘备·玄德之魅特质,对守御之炎进行安抚。】
守御之炎顺着他的手引入她的体内,那股火魂之力如同疯了的野兽在经脉里乱撞,却被刘备的御人之道和先天之力死死按住,再没能作乱,她扳开了稚栩零死死抓住她的手。
一时有些迷茫,“安抚?”
怎么安抚?
【提示:守御之炎源于“守护”执念,暴乱多因“未竟守护”,“惨痛失去”,请执行者准备接纳其情感碎片。】
关照萤又一次被拉入青阶回忆杀。
她看到了稚栩零幼时的记忆。
先闻到一股好闻的、微苦的木香。睁眼时,她已在一间雅致又肃穆的和室里,东西摆得一丝不苟。
年幼的他才五六岁,依旧是银雪般的发,穿着合体的小纹和服,跪坐在坚硬的榻榻米上,湛蓝瞳色,乍一看像一尊精致可爱的人偶。
面前是一脸古板的祖父,声音不算太大,却讲着一篓筐不论哪个年纪听了都想睡觉的大道理,给面前这个小不点孩子。
“……我墨家非攻,不是避战,是用绝对力量,立不可侵之界。墨者,当为世间规尺,容不得半分私情,半分软弱。
这更像是某种无情道的教规,让关照萤意外的是,稚栩零居然真在认真努力听。
而他此时的瞳孔长期稳定保持蓝色,不是现在的熔金色为主。
在关照萤强撑了半天,恨不得让系统赶紧切下一个场景的时候,这种枯燥的讲课终于结束……了!
伴随着日常训诫结束,纸门被佣人拉开,确认祖父的离开。
……
关照萤清晰地感觉到,那孩子紧绷的脊背,微微地松弛了一线,他用宽大袖口一抽,藏起一块米糕。
一位年长女佣上前,默默收拾茶具,动作有些迟缓。
他递过手中小火炉:“木下阿婆,您手上旧伤……下雨,还痛吗?
女佣人显然愣了一下,浑浊眼里暖了:“劳小少爷挂心,老毛病,不碍事的。”
他又伸出小手,将面前矮几上那块谁也没动过的精致的樱饼,再次推到了老佣人的面前,诚挚的说道,
“辛苦了……”
女佣收火炉本就已是违反了规矩,现在更是推脱,“小少爷,这怎么行呢?”
“阿飞爱吃,上次他带中国剪纸,母亲很喜欢,替我谢他。”
女佣眼一酸,收下,“那我替阿飞这孩子,谢谢小少爷,今日课程辛苦了,您快歇着。”
……
关照萤怀疑自己看错了。
【检测到目标记忆碎片出现与现状严重不符的“异常温和”数据。】
关照萤:“……”何止是不符!这简直是换了个人吧?!
那个打架只有纯暴力、在丰都大剧院才睡得着的阿修罗,小时候居然是会给人递暖炉的贴心小棉袄?
有阴谋,绝对有。
……
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超乎她的想象。
小小稚栩零蹲到屋檐下,从袖袋摸出藏的米糕,捏碎一点,小心放在缝隙口。
不一会儿,一只翅膀有些残破的蝴蝶,颤巍巍地飞了过来,停在那里,开始啄食。
他看着那只蝴蝶,那双蓝色的,总是努力模仿大人显得沉静的眼眸里,终于流露出孩子的欣喜与温柔。
甚至伸出白皙小手,虚虚碰了碰蝶翼,生怕惊飞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