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年后。十月。庐山。
范遥和阿卓从坐忘峰下来,探了杨逍和程知微,歇了两日,往东走。没什么正经事,就是出来转转。逐风来信说庐山一带的秋色极好,漫山的红叶烧到了十一月才落,值得去看看。范遥本懒得动,可他看了信便把信搁在了桌上,问阿卓,他说‘你想去便去’,阿卓说‘想去’,他便起身去收拾行囊了。
两人在官道上走了三日,到了庐山北麓。
十月的庐山好得不像真的。红叶从山脚一路烧到了山腰,层层叠叠的,深红浅红橘红金黄,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盘颜料从山顶泼了下来。山涧从红叶间穿过,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。空气里有一股子凉丝丝的甜,是红叶沤在溪水里发出来的,混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。
阿卓走在前头,每过一棵好看的枫树就要停下来看一阵。她伸手去够一枝低垂的红叶,够了半天够不着,踮着脚尖跳了两下。范遥走到她身后,抬手替她把那一枝折了下来,递到她手里。
两人走了大半个时辰。山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,弯过去看不见路。
拐弯的那一头,远远地传来了人声。
起先听不清。声音被山风裹着,从拐弯处断断续续地飘过来,只听得见是两个女子的声音,一个高些,一个低些。
“都怪你。”那个声音高些的女子在说,语气里头带着一股子委屈和恼意,“我都说了要多带些干粮。你呢,就带了两块饼。两块饼!走了一整个上午,你看看,连个村子都见不着。”
“对不起嘛,阿离。”另一个声音低些的女子应道,声音清清柔柔的,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,“我看地图上画着这附近有个镇子的,没想到这么远。”
“你那个地图哪里来的?”
“路上一个卖货郎那里买的。”
“你花了多少钱?”
“三文”
“韩昭!你疯了吧,三文钱买的地图你也敢买敢信!”
“便宜嘛……”
前方山道上,两个声音越来越近了。脚步声也传过来了,踩在碎石和落叶上,沙沙的。
山道的拐弯处先露出了两个人,当先那个穿着淡紫色的衣裳,身形瘦削,面色微白,眉目间有一股子清冷的郁气,她的嘴角往下撇着,还在生着气。
走在她身旁的那个矮了半个头,穿着月白的衫子,梳了一条长辫垂在身后。她一面走一面从褡裢里翻找着什么,嘴里念念叨叨的,“水还有半壶,饼真的没了,阿离你忍一忍,前面肯定有镇子的……”
山道窄。四个人在拐弯处碰了个面对面。
紫衣女子先看见了他们,停了步。她的目光在范遥和阿卓身上扫了一扫,微微欠了欠身。
“请问前面的镇子还有多远?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拘谨。
阿卓停了步,笑着应道。“不远了,翻过前面那个坳口就到了,大约半个时辰的脚程。”她补充道,“镇口有个面摊,卖的牛肉面还不错。”
“多谢。”紫衣女子点了点头。
她身旁那个月白衫子的女子听见‘牛肉面’三个字,眼睛亮了起来,冲阿卓笑了一下。
那一笑极浅极短,像是一朵花开了一瞬便收了,可那一笑的时候她的整张脸都亮了,她生得极美。眉如远山,眼若秋水,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,下颌的线条柔润,嘴角有一个极浅的梨涡。那种美是清润的、沁人的,像是山涧里浸了一夜的玉。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个梨涡陷了一下,整个人便像是被日光从内里照亮了。
“谢谢姐姐。”她道,声音清脆得像是溪涧里的水滴敲在卵石上。
紫衣女子拉了她一把。“走了,小昭,别耽搁人家。”
“来了来了。”月白衫子的女子被她拉着往前走了,走了两步还回头冲阿卓摆了摆手,辫梢在风中飘了一下。
两人从山道上走过去了。脚步声踩着落叶沙沙地远了,那个清脆的声音还在远处飘过来,“阿离你走慢些,我褡裢的带子松了……”
声音渐渐听不见了。
阿卓转过身来,准备继续往前走。
范遥站在原地。
他的脚步停着,他的目光还停在山道上方才那个月白衫子的女子站过的位置上。他的面上什么异样也看不出来,可他的目光在那个位置上停着。
范遥回过神来。他的目光从山道上收回来,落到了阿卓身上。
阿卓在看着他。
她没有说话,她的嘴抿着。方才还笑盈盈的一张脸,笑意收了个干干净净。她就那样平平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里的生气明晃晃的,不遮不掩。
范遥看着她。
他看了一息,两息,笑了。
那一笑从他眼底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。笑意经过了他脸上的每一道疤痕,从额角那道最深的开始,经过颧骨上的那一道,经过面颊上纵横的那几道,一直浮到了他嘴角。
“阿卓。”
阿卓不理他,她转过身往前走了。
范遥跟上去,他的步子比她长,两步便走到了她身旁。她加快了步子,他也加快了。她往路的左边偏了偏,他也往左偏了偏。她偏到了山道的边沿上,快要踩进落叶堆里了,他还跟着。
“阿卓。”
“走你的路。”
“你不高兴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不高兴了。”范遥的声音里那一丝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阿卓猛地停了步,她转头瞪他,觉得自己吃醋这件事实在太丢人,可她确确实实就是不高兴了,她咽不下去,也不想咽。
“你方才看那个人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