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日光明顶上热闹得紧。各旗各门送贺礼的人络绎不绝,从山道上一拨接一拨地上来,搬来的箱笼礼盒堆满了前院。阿卓蹲在箱笼旁边翻得两眼放光,金的银的玉的翠的,簪子镯子耳坠子,成套的首饰摆了一桌子,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,恨不得每样都摸一遍。
知微坐在铜镜前梳妆,红衣已穿好了。铜镜旧了些,映出来的面容微微泛黄,可镜中那张脸比五年前丰润了些许,眉眼之间多了一层安定的神采。
阿卓捧着一只锦盒跑过来,里头搁着一支赤金凤头步摇,凤嘴衔着一串米粒大的珍珠,流苏垂下来摇摇晃晃的。“师父师父,这个好看!戴这个!”
知微看了一眼,笑着摇了摇头。她从妆台上拿起了一支簪子。
那是一支兰草纹的玉簪。簪身被五年的日日佩戴磨得温润透亮,兰草纹的棱角都圆了,可那一茎一叶的纹路还在,清清楚楚的。
她将兰草簪插进了发间。
阿卓看了看簪子,又看了看满桌的新首饰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看到师父的神色,便把嘴闭上了。
知微拿起团扇。象牙柄,绢面上绣着几枝疏落的兰草,也不知是谁备下的,与她发间的簪子倒是相映成趣。她将团扇举在面前,遮住了半张脸,对着铜镜看了一眼。镜中人红衣执扇,兰簪玉面,目光沉静而明亮。
她站起来,往门外走去。
圣火台前。
光明顶最高处的这座石台是明教最庄严的所在。台上长明灯中的圣火日夜不息,在秋日的晴空下跳动着一簇金红色的焰。台前的广场上铺了红绸,两旁立着天地风雷四门和五行旗的旗使,教众聚了数百人,黑压压地站了一片。红绸在山风中猎猎地舞着,灯笼在日光下显不出光来,可那满目的红已经将整座光明顶染透了。
杨逍站在圣火台前。
明教尚白,他今日穿的仍是白衣,只是衣料比寻常的考究了些,领口和袖缘用暗红色的丝线绣了一圈极细的圣火纹。腰间系了一条红绦,是知微前日亲手编的。他负手而立,面朝着广场那端知微将要走来的方向,脸上挂着笑容。
他很高兴,坦坦荡荡的、毫不掩饰的高兴。他的眼睛里有光明顶上此刻最亮的那一种光。
范遥站在他身旁,灰袍黑巾,双手抱在胸前。他是今日的主持,逍遥二仙一个成婚一个主持,在明教中也算是头一遭了。
范遥偏过头看了杨逍一眼,他看了几息,忽然沙哑地开口了。
“大哥。”
杨逍偏了偏头。
范遥的嘴角在疤痕之间弯了弯,“当年大哥笑我来着,说‘为了个女人如何如何’,今日瞧大哥这般模样,倒也不必再说旁人了。”
杨逍扬了头朗声笑了出来,笑声清越,在光明顶的山风中传出去很远。
广场那端,知微出现了。
红衣执扇,一步一步地沿着红绸铺就的路走来。团扇遮了半面,只露出一双沉静而明亮的眼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步子稳当,目光从扇面上方越过满场的人头和红绸,直直地落在圣火台前那个白衣的人身上。
杨逍的目光迎接着她。
知微走到了圣火台前,在他身旁站定了。两人并肩面对着圣火。
范遥上前了一步,面对着两人和台下数百教众,清了清嗓子。他的嗓音沙哑低沉,在空旷的广场上却传得极远。
“明教圣火,薪传不灭,照我苍生,除暗向明。今日光明左使杨逍与程知微于圣火前立誓结缡,从此并肩同行,生死不离。”
他说完了这一句,退了半步。
杨逍侧过身来,面对着知微。知微将团扇从面前移开了,露出了整张面容。圣火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,照在她红衣的衣缘上,照在她发间那支兰草簪的玉色上。
杨逍看着她,低声道:“跟着我念。”
他用波斯语起了一个头,那是明教教义中代代相传的古语,音节奇古,语调低沉而庄重。知微跟着他念,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学,有些发音她咬不准,杨逍便放慢了节奏,她便跟上了。
波斯语念完,杨逍换了汉语,知微与他齐声诵道。
“熊熊圣火,照我二人。生亦同欢,死亦同归。为善除恶,唯光明故。此心此誓,天地共鉴。”
诵完了最后一个字,山风从崖壁下涌上来,吹得圣火猛地跳了一跳,火焰蹿高了数寸,金红色的光照在两人的面上。
台下数百教众齐声高呼。声浪从广场上涌起来,沿着光明顶的石壁回荡了几回,传出去很远很远。
喜宴摆在了议事堂前的广场上。几十张桌子拼成了长列,酒坛子搬了一排又一排,菜色谈不上精致可分量管够,教众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,吆五喝六的声浪把光明顶上的鸟都惊飞了。
杨逍和知微坐在首席上。教众一拨一拨地上来敬酒,杨逍来者不拒,碗碗见底,面色不变。知微多喝了几碗便有些上头了,再有人来敬,杨逍伸手便把她面前的碗端过来自己干了,面不改色地搁下碗,旁人也不敢再劝。
逐风被围在了一桌子人中间。雷门的教众、巨木旗的联络使、甚至洪水旗的陈哲也从前线赶了回来,拎着一坛子酒硬往逐风碗里倒,嘴里说着“雷门门主今日非得不醉不归”。逐风不善饮酒,可他不推辞,一碗一碗地喝,面色沉稳如常,只是耳根渐渐红了上来。
范遥独自坐在一张偏些的桌旁,面前搁了两个酒坛子,一个已经空了。他斟了一碗酒端在手中,慢慢地啜着。他的嗓子不便说话,便也不与旁人应酬,独饮独酌。喜宴上的热闹在他周围像是隔了一层薄纱,他听着看着,嘴角弯着。有人来敬酒他便碰了碗喝了,不来他也不在意。
阿卓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。这丫头今日没人管,知微忙着应酬,逐风被人围住了,她便撒了欢似的到处跑,每种的酒她都要尝一口,果酒、米酒、高粱酒,每一种都抿了一口。此刻她的脸蛋红扑扑的,两只眼睛亮得不像话,端着一碗酒东倒西歪的跑到了范遥面前。
“范右使!我来给您敬酒啦!”她举着碗,兴冲冲的,“你尝了那边那坛子黄颜色的酒没有?甜甜的,真好喝!”
范遥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脸红得像是熟透了的山楂,两只眼睛弯着,笑得没心没肺的。他嗤了一声,伸碗碰了碰她的碗,仰头喝了。
“少喝两口。”他搁下碗,沙哑地道了一句。
阿卓嘻嘻笑着端着碗又跑了。
范遥看着她跑走的背影,腰间的银饰和那枚鸳鸯铁牌叮叮当当地响成了一片。
夜深了。
喜宴散了许久了,广场上的杯盘狼藉有人在收拾,灯笼还亮着几盏,红绸在夜风中轻轻地飘荡着。远处隐约有喝醉了的教众在扯着嗓子唱歌,走了调的曲子在山风中断断续续地传来。
房门一合,隔开了外面所有的声响。
屋中只剩一盏烛火。红烛,是新换的,火焰在铜台上安安静静地跳着,将两道影子投在了墙上,重叠在一起。
知微坐在妆台前。铜镜中映着她的面容,眉眼间有一层薄薄的酒意,微醺的红晕从两颊一直蔓到了耳垂。团扇搁在妆台上,红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艳。
杨逍在她身后站了一阵。
他走到她面前,在她对面坐了下来。两人隔着妆台对坐,铜镜在知微身后,烛火在两人之间。
杨逍伸出手去,指尖落在了她的发间。
他一支一支地拆她的发饰。今日为了婚礼,阿卓在她发间除了兰草簪之外还添了几支小钗和绢花,杨逍的手指极稳,一支一支地取下来,搁在妆台上,取一支搁一支,不紧不慢。绢花取了,小钗取了,发间只剩了那一支兰草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