矮墙外面沉默了很久。
杨逍端着酒杯没有催。晚霞从谷口漫进来,把石桌上的酒壶和杯子都镀了一层昏红的光。溪水的声音很轻,远处逐风练剑的铮铮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。
矮墙那边终于有了动静。金杖点在石板上的声音,笃,笃,笃,缓而沉,不是方才散步时的那种随意,每一下都踩得很重。脚步声从矮墙外面绕过来,到了院门口停了一停,又走了进来。
金花婆婆拄着金杖站在西院的月门下。
她没有了方才路过时的佝偻姿态。背脊不知什么时候直了起来,不算高的身量在暮色中站得很挺。她浑浊的眼睛盯着石桌旁的杨逍,目光里有一瞬极短的、近乎本能的戾气,那是被猎人堵住退路的猛兽在出爪之前的一闪。
可那一闪旋即灭了。
韩千叶还躺在东边那间屋子里。毒解了大半,气色一天比一天好,可尚未痊愈。程知微的针灸和汤药一日都不能断,他好不容易拉回来的一条命不能重新往鬼门关滑。她在蝴蝶谷里动不得手,她也知道自己打不过杨逍。当年在光明顶上她便知道,如今又过了这些年,她更加没有胜算。
她不能打。她不能走。她甚至不能恼。
黛绮丝这一辈子,在韩千叶这件事面前,所有的骄傲和脾气都化作了一个字:忍。她的手指在金杖上松了又握,握了又松。那一点戾气彻底压下去了。她缓缓走到石桌前,在杨逍对面坐了下来。
杨逍看着她坐下。
金花婆婆的嘶哑嗓音没有了。开口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低沉而清冽,像是一块被包裹了很久的冰忽然碎了。
“杨左使好眼力。”她看着杨逍,既不讨好也不服软,“我的侥幸心思,终究是落了空。”
杨逍把酒杯在桌面上转了一下。“并非眼力。认出来你实属偶然。”他的语气跟方才一模一样,淡而随意,“你也不必紧张。你当年探查禁地也好,叛出明教也好,都是阳教主亲口网开一面准了的。我不会违背教主的意思。”
黛绮丝的手指松了一松。
杨逍把酒杯搁在桌上,偏了偏头看着她。“既然金花婆婆是你,那么那位银叶先生,就是韩千叶了。”
这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黛绮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东边那间亮着灯的石屋飘了一眼。
“杨某确实反感他。”杨逍的语气连一丝波动都没有,“但程大夫施救,我不会从中作梗。”
黛绮丝把目光从那间石屋上收了回来。她看着杨逍。他靠着石凳的靠背,一只手搁在桌上,姿态松散得很,从头到尾连坐姿都没有变过一下。
她站起来,拿过搁在一旁的金杖。
她的脚迈出去了半步,然后停住了。她收回了那半步,转过身来。
“那就谢过左使了。”她的嗓音恢复了那种低沉清冽的调子,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感激还是讽刺的意味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作为回报,我知道些陈年旧事,倒可以说与左使听听。”
杨逍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。
黛绮丝拄着金杖,一只手搭在杖头上,指尖慢慢地摩挲着金色的拐杖。
“明教这些年不好过,这个我知道,我这个离教之人不好多管。不过,我也知道左使多年来一直在追寻阳教主的下落。”
杨逍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停。
黛绮丝看见了他那一停,嘴角弯得更深了一分。
“我说点旧事吧。当年你和范右使抓住我探查密道的时候,”她顿了一顿,“那不是我第一次去了。之前我便探过几回。当中有一回,密道里头不止我一个人。我听到了别的响动,有人也在密道当中。”
她看着杨逍的脸。晚霞已经暗了大半,暮色在他的眉眼之间投下了一层阴翳。
“不知道这些对左使有没有帮助。”她的语气忽然轻松起来,像是出了一口恶气,“不过就算知道密道中有异,左使也是不会去查的吧。密道是禁地,非教主不得擅入,左使一向奉公守法。”
她把金杖往地上一点,转过了身。走了两步又停了一停,没有回头。
“还好当初阳教主念在我寒潭解围之功,法外开恩,饶了我一命。要不然我今日也没法活着站在这里了。”
金杖点在石板上,笃笃笃地响。她拄着杖走出了月门,转进了暮色里,背影佝偻了下来。
院子里安静了下来。
杨逍一个人坐在石桌旁。
酒已经凉了。杯子里的竹叶青在暮色中失了颜色。晚霞褪尽了,天边只剩一线昏黄。溪水的声音比方才响了。
密道。
他想起了光明顶那条通往圣坟的甬道。石壁、暗门、常年不见天日的幽深。阳大哥在的时候那条密道便是禁地,只有教主一人方可出入。阳大哥失踪之后,他多少回走到密道入口前,伸手摸到了那道石门上的机关,然后收了手。
不是不想进去。
这些年他翻遍了光明顶上上下下每一寸能翻的地方,唯独那条密道他没有踏进去半步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那是教主的禁地,他杨逍不是教主。哪怕阳大哥可能就在密道深处,哪怕真相可能就在那道石门后面一步之遥的地方。
可黛绮丝方才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了进来。密道里还有别人。她之前便探过一回,听到了别的响动。那是在阳大哥失踪之前的事,阳大哥还在的时候,密道里就有不该在的人出入了。
是谁?
阳大哥的失踪跟密道里的这个人有没有关系?
黛绮丝知道他不会去查密道,所以她才敢说。她把最要紧的线索丢在他面前,然后说‘您奉公守法’,这哪里是夸他。他杨逍越忠心,就越被自己的忠心困住。他守的那条线,恰恰是挡在他和真相之间的那堵墙。
杨逍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。酒是凉的,入喉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涩。
他坐了很久。直到天彻底黑了下来,星子从谷口的两面山壁之间漏出来,稀稀落落地撒了半边天。
然后他把酒杯搁下了,站起来走了。
知微从东边的石屋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她在屋里给韩千叶换了药,又重新扎了一回针,花了大半个时辰。韩千叶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,脸上的蜡黄褪了一层,露出底下一点淡淡的血色。他醒着,说了几句话,声音还是虚得很。知微跟他说了明天的治疗安排,他点了点头,目光越过知微的肩膀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金花婆婆,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。
金花婆婆坐在角落的凳子上,手搁在金杖上,低着头不说话,嘴唇抿得很紧。知微没多问,收了针包出了屋,穿过药圃走到西院。
杨逍坐在石桌旁,面前多了一壶热茶。
她来了,他拿起茶壶倒了一碗推过去。知微在他对面坐下来,喝了一口。
“金花婆婆今晚有些不对劲。”知微捧着茶碗,“白天还好好的,方才在屋里一句话也不说,脸色沉得很。”
杨逍端起自己的酒杯转了转,搁下来。
“金花婆婆是明教以前的紫衫龙王,黛绮丝。银叶先生是韩千叶。那张脸是易的容。”
知微端茶碗的手停了。
她放下茶碗,看着杨逍。杨逍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“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?”
“今天傍晚。她咳嗽的声音跟当年在光明顶上一样。碧水寒潭的寒气入了肺,这种咳嗽很特别,听过便忘不了。”
知微沉默了一息。紫衫龙王黛绮丝,杨逍提起过这个名字,是在说范遥的时候。范遥为了紫衫龙王的事借酒浇愁,杨逍骂他‘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’。
她把这些念头搁下来,心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。她直起身子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盯着杨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