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从坞堡离开,骑行了一阵之后,到了一个溪谷里歇脚。逐风把马拴在树上,在溪边蹲着洗他手臂上的伤。他自己包的布条拆了,露出一道不短的口子,结了痂,边上还有血渍。他把伤口在溪水里冲了冲,面上没什么表情。
知微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,接过他的胳膊看了看。“你这绷带全堆在一个地方,底下的伤口一半露着一半闷着,闷着的那一半准要发炎。”
逐风低了低头。“师娘,我不太会。”
“伸过来。”知微拆了旧布条,把伤口清了,上了药,重新缠好。逐风一声不吭地伸着胳膊让她弄,弄完了低声道了句谢。他站起来走到一旁,抽出剑来练。
昨夜打了他入门以来最大的一场仗,独自带人攻进坞堡,助师父一臂之力。他把这件事搁在心里,面上看不出什么,可练剑的时候手极稳,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。
杨逍蹲在溪边等鱼。水里有鱼的影子,他折了根树枝削尖了,手腕一抖扎进水里,挑起一条来。连扎了三条,架在火上烤,从腰间摸出那包粗盐来撒了。
知微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他翻鱼。杨逍把烤好的第一条鱼递给她。
知微接过来撕了一小块,边吃边道:“昨晚用孙长老那柄剑,用料扎实,非常沉,起手的时候腕子差点压不住。”
杨逍拨了拨火里的柴,“本就是厚土旗的制式长剑,重脊宽锷,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。你拿它使落英剑法,就好比让一头牛去踩奇门步法,怎么走都不对。”
知微笑了一声,“牛倒不至于。不过确实别扭,头几招我全在跟那柄剑较劲,劈下去收不回来,抬起来又慢半拍。后来我索性不跟它拧了,它沉它的,我把出剑的路子放大了,不走细巧的穴位,改走大关节。肘、膝、腕,都是大靶子,这重剑劈过去倒反而顺手了。”
杨逍看了她一眼,“这是临阵悟出来的?”
“也不算悟。”知微把鱼骨挑出来,在石头上搁了,“你前头教我的那些,拆招的时候觉得还是零散的。昨晚真打一场,这些东西忽然就连起来了。”
“武学一道,”杨逍蹲在溪边,随手在水面上弹了一下,溅起一串水珠,“关在门墙里是学不到真东西的。我年少时走南闯北,逢人便看,遇招便学,不管它是哪家哪派。”
他顿了一下,嘴角带了一点笑意,“有一回在嵩山脚下碰上两个和尚打一个道士,那道士使了一招‘野马分鬃’,步法是太极的底子,手上接的却是个八卦掌的引带,两家的东西他自己拼在一起用了,虽然不伦不类,可那一招出来之后我盯着看了半天。两个和尚把他打跑了,我跟着那道士,在一间破庙里堵住了他,让他再使一遍。”
知微道:“他肯?”
“不肯。”杨逍笑了,“他以为我和那两个和尚是一伙的。我说我不打你,你使一遍我看看,我教你一招更好的。他将信将疑地使了,我看了两遍就明白了,原来他那一招妙在借腰劲把重心倒过来,步法虽然是太极的,可腰上转的却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。我当场把他那招拆了揉进我的步法里试了一遍,比他原来的好使三分。那道士看呆了,非要拜我当师父。”
知微忍不住笑了,“你肯定不答应。”
杨逍点一下头,“我教了他几路步法,让他走了。后来听说那道士去了终南山清修,也不在江湖走动了。”
知微把鱼吃完了,拿溪水洗了手,从一旁捡了一根杨逍削剩下的树枝。她攥在手里比划了一下,树枝不长,大约两尺,弯弯的,倒像一截短鞭。
“你之前说武当的踏雪无痕,那一步轻功我使不出来。”知微站起来,在溪边空地上走了两步,手里的树枝虚虚地指着前方,“昨晚我应敌的时候发现,那一步本来是要纵起来跃到侧后方的,我没有内力跃不了,可我用步法绕过去也行。跃是直的,绕是弯的,弯的虽然慢了半拍,可弯路上多了一个转身的空当,这个空当正好可以出一招。”
她说着走了一遍步法。桃花岛的步法本就善变位,她从正面起步,脚下一拧,身子沿着一道弧线绕到了侧方。绕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树枝从侧面探出去,枝尖朝上挑了一下。
“这一下,”她拍了一下树枝,声音带着兴致,“如果接上华山那三点变位……”
她手腕翻了,树枝连点三下,左、右、下,步法跟着变了三个方位。第三下点出去的时候她的右臂带着肩膀一转,伤口忽然扯了一下,嘶地吸了口气。
杨逍已经站起来了。他走到她面前,按住了她的右肩,他的掌心贴着布条覆盖的位置,力道极轻,“伤没好就别乱动。”
知微揉了揉肩膀,“方才那一招你看见了没有?”
杨逍把树枝搁在一旁的石头上,“看见了。绕弯多出来的那个空当,正好能补你速度上的不足。不过你重心往前压了,所以肩膀才会被扯到。脚跟提半寸,转的时候用脚掌碾地不要用脚尖蹬,你试试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看了看她的肩膀,“不是现在试。等伤好了再说。”
知微嗯了一声,在石头上重新坐下来。杨逍也坐了,从火堆上取了最后一条鱼,喊逐风过来吃饭。逐风收了剑,走到溪边洗了脸,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饼,过来就着师父的烤鱼一块啃。
夏季溪谷的晚风清新凉爽,两边的山坡上长着大片的白桦林,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地响。她靠在一棵树上,右肩垫了卷起来的外衫,闭了闭眼。
杨逍在她旁边靠着另一棵树坐了一阵。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,走到知微那棵树下,背靠着树干坐了下来。他没说话,一只手伸过去,环过她没受伤的那一侧肩膀,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。
知微睁开眼看他。
“靠着树睡,一翻身就压到伤口,崩裂了我又得重新包扎。”他的语气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劲头,可眼睛里分明有一点别的东西。
知微没忍住笑了,她只是转了转身子,把后脑勺靠在他的肩窝上,右肩朝外,伤口悬着不碰到任何东西。这个姿势确实比靠着树舒服,他的胸膛垫在她的背后,有种踏实感。
溪水的声音很好听。风吹得白桦叶子沙沙的响。知微闭上了眼。她能感觉到他的下颌搁在她的头顶上,呼吸一下一下的,很匀。她知道他在做什么,从他给她带上那支钗子开始,每件事都是明明白白坦坦荡荡的。
风把白桦叶子吹下来几片,落在两人的膝头上。知微的呼吸渐渐匀了,长了。杨逍低头看了她一眼,他把搁在她肩上的胳膊往下挪了一寸,怕压着她的伤口,然后他也闭上了眼,靠着树干,怀里搂着她,也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