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发了少林的人之后,三人不急着赶路。
杨逍心情不错,这几日他走路时总是运着气,收放着指劲,打树叶、打飞虫、打溪里的鱼。有一回他隔着十五丈弹落了一只白鹭,那鹭本伸展翅膀飞过,莫名其妙被一道指劲打中,一头栽了下来。逐风跑去捡的时候,白鹭还活着,只是晕头晕脑的在地上扑腾。杨逍看了一眼,道:“放了吧,杀了可惜。”逐风便松开手,白鹭便又扑闪几下翅膀踉踉跄跄的飞走了。
知微在旁边道:“你弹它做什么,好好飞着呢。”
“试试十五丈外的准头。”杨逍理所当然道。
“那你倒是打只能吃的。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杨逍挑了挑眉,跃跃欲试,极认真地在四周扫了一眼,像是随时准备替她打一顿晚饭下来。知微实在懒得理他了。
路上知微与杨逍分析那些药的线索,当中有一味乌荬莲,这东西只产在川西的几座深山里,运到中原来的渠道极窄。能大量采购的商路就那么两三条,其中一条一直都是被丐帮把持着。
杨逍接过她的话往下想。“丐帮的路子遍布天下,贩私货走暗线比谁都方便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锐金旗那边前些日子送过来的消息里提过,丐帮近来有大批药材进出。我回忆起来,帮主史火龙也很久没在江湖上露过面了。”
“但帮主不露面,这在丐帮不算稀奇吧?”知微道。
“不稀奇。但跟大批用途可疑的药材进出搁在一起就稀奇了。”杨逍负着手走在前面,“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,帮众数万。他们要是掺和到了这事里面,那就不是小打小闹了。”
知微想了想。“你是说丐帮可能也被人利用了?像少林那样?”
“利用也好,主动也好,得去看看才知道。”杨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随意。
又走了两日到了一处大镇。这镇子是南北官道的交汇处,来往客商极多,街面上很是热闹。镇上有一个本地的门派,清风堂,在这一带颇有些名头。说是门派其实就是个带着武馆性质的地方帮会,堂主姓马,在当地做了十几年的地头蛇,跟官府也有些往来,镇上的商户都给他几分面子。
三人进了镇子找了一家酒楼吃饭。酒楼不大,两层,一楼的厅里坐了七八桌客人。杨逍上了二楼,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了,要了酒菜。逐风在他旁边坐着,知微坐在对面。
酒上来了。杨逍尝了一口,这回总算是口像样的酒了。他给自己倒了一杯,慢慢喝着。知微要了碗面,逐风要了两碟菜一大碗饭,埋头吃。
吃到一半,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四五个汉子上了二楼,为首一人四十来岁,方脸阔鼻,穿着一件绸面褂子,腰间挂着一柄刀,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微微张着,是习武之人的架势。他身后跟着四个年轻弟子,一个个膀大腰圆,显然是清风堂的人。
那方脸汉子上了楼,扫了一眼二楼的几张桌子。靠窗那张最好,不但通风,视野开阔,而且桌子是二楼最大的一张。他看见桌上只坐了三个人,便大步走过去。
“这桌子是我清风堂的。”方脸汉子往桌边一站,拿下巴朝杨逍一扬,“几位挪一挪,换张桌子坐。”
杨逍端着酒,连眼皮都没抬。
知微抬头看了看那人,又看了看杨逍,也继续吃面。逐风的手往腰间摸了摸,被知微递了眼神制止了。
“没听见我说话?”方脸汉子的声音大了些,身后的弟子们也围上来了,“这位朋友,我马某在这镇上说话还是有几分份量的。给个面子,换张桌子,大家和和气气。”
“马什么?”杨逍这才开口了。
那人一愣,随即挺了挺胸:“清风堂堂主马奉山。”
“没听过。”杨逍依旧是眼神也不给一个,仍是慢条斯理的喝酒,就像面前这个人不存在一样。
马奉山的脸涨红了。他在这镇上经营了十几年,方圆百里的人提起清风堂马堂主谁不给三分薄面,如今当着满楼的客人被一个外地来的小白脸说句‘没听过’,这比扇他一个耳光还难堪。
“朋友,你这话未免太不给面子了。”马奉山压着火气,他到底是在本地混了十几年的人,不至于当场翻脸,“不知朋友高姓大名?是哪个门派的?”
杨逍又喝了一口酒。他搁下杯,却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,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。“你算什么玩意,在我这可没有面子。"
他说完又夹了一块肉。
满楼安静了。一楼的客人们纷纷抬头往二楼看,清风堂的人他们都认得,镇上谁不给马堂主面子?可眼前这个白衣人不但不给面子,还把马奉山的脸面往地上踩。
马奉山的太阳穴上青筋跳了跳。他身后那四个弟子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“阁下好大的口气。”马奉山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在我清风堂的地盘上说这种话,是不是有些——”
“你的地盘?”杨逍放下筷子,总算看他一眼,只是他的目光极平淡,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,可偏偏那目光让马奉山浑身一凉。杨逍接着说,“排场当真不小。不过……”
他端起酒杯来晃了晃,里面的酒荡了两荡。
“你那点本事,比这碗酒还薄。”
这一句出来,马奉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身后的弟子们已经拔刀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想动手?”杨逍抬眼看他,语气没有变,还是那么平,“那我劝你想清楚,今天非要送死吗?”
马奉山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,这点眼色还是有的。面前这个人的气度、说话的方式、坐在那里岿然不动的架势,跟他平日里见过的那些走镖的、卖艺的、混绿林的完全不是一路人。马奉山咬了咬牙,他看了看楼下满楼的客人,那些人都在看着他,他的弟子、他的面子、他在这镇上经营了十几年的名头,此刻全堆在这一张桌子前面。
他若不动手,这十几年的脸面便全完了。
他最终大喝一声,“呀!……”,拔出腰间那柄伴随他多年的刀。
‘确实,眼前这个人的层次与他判断的一样。’马奉山在飞起来,划出一道弧线砸落在一楼的桌上时,他盯着天花板想。
他听到他带着的四个弟子大喊着“师父!”冲下了楼,脚步又重又快,来到他身边七手八脚的将他架了起来,飞快的抬走了。
满楼的客人目送他们出去,嗡嗡的议论声便起来了。
杨逍只是轻轻搁下酒杯,继续吃饭。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得意,一个不入流的地方堂主,在他的世界里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。他把人挡回去了,就像拂掉衣服上落的一片叶子,拂完了便忘了。
知微在对面吃完了面,擦了擦嘴。她不拦杨逍,拦也拦不住。他说的话虽然刻薄,但是事实,清风堂的功夫确实不入流,马奉山的确实上不了台面,这些都是事实,杨逍不过是当面说了出来。
可事实归事实,人家在本地经营了十几年,当着满楼的人被外来人这么折辱,面子里子都没了。从今往后马奉山在这镇上抬不起头来了。
三人下楼结账的时候,知微落后了一步。酒楼的伙计正在收拾马奉山砸碎的那张桌子,知微经过的时候,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钱搁在桌上。
“方才碰坏了你们的东西,这钱给掌柜的,当个赔偿。”知微对伙计说。
伙计愣了一下,连忙摆手说不必。知微没再多说,直起身来跟上了杨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