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逍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六成也够用了。”
“够用什么?”知微松开了他的手腕,脸上那点松快已经全没了,“够你再跟人打一架然后躺在地上等死?”
“程知微,我方才赢了。”杨逍看着她,语气里居然种‘我赢了你还骂我’的不服气。
知微被他这腔调噎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蹲下来打开药箱,从里面取出银针和一个小瓷瓶。
“坐下。”她道。
杨逍看了看四周,峡谷里满地碎石,没有干净地方。他倒也不挑,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。知微走到他身旁,把瓷瓶里的药粉倒在掌心搓热了,覆在他右肋章门穴的位置上。药粉入皮,一股温热从肋下渗了进去,杨逍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,那股温热撞上了经脉里的寒气,两者相激,疼了一瞬。
“忍着。”知微取出三根银针,在他右肋下方的三处穴位上依次刺入。下针的时候她的手极稳,每一针入穴都精准到分毫不差。杨逍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没入自己肋下,倒也不怕,只是道:“你这针扎得倒比在武当山上利落些。”
“武当山上那次是替别人治伤,分寸不一样。”知微头也不抬。
“怎么不一样?”
知微没有回答。她调整了一下第二根针的角度,又取出两根针刺入他后背的两处穴位。刺完之后她收了手,在他对面坐下来,道:“这几针只能暂时封住寒气不再往里走。要把已经侵入经脉的寒气清出来,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看你的底子。快则七八日,慢则半月。”知微看着他,“这段时间别动用内力。你一调动真气,那股寒气便会借着真气的流转继续往深处钻。”
“方才那两人是汝阳王府的。”杨逍没有接她的话头,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,“密宗金刚一脉的功夫,一阴一阳的路数,这种配合不是几年能练出来的。汝阳王府养着这样的人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知微点了点头。她也看出来了,那两个僧人的功夫路数极其深厚,不是寻常的江湖打手。汝阳王府能派出这种级别的人来截杀杨逍,说明他们对杨逍的重视程度远超寻常。
“他们怎么知道你的行踪?”知微问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。
杨逍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坐在石头上,银针还扎在肋下,目光看着峡谷外面的山林。过了好一会儿才道:“回去之后查。”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,但知微听出了底下的东西,那是比愤怒更冷的东西。如果行踪是从明教内部泄露的,那便意味着他身边有人背叛了他。杨逍这辈子最恨的事只有一件,那便是背叛。
知微没有再追问。她站起来,在峡谷里转了一圈,找到了一处背风的角落,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勉强能歇人。她回来的时候杨逍已经自己站起来了,走了几步,脚下稳当,看着没什么大碍。
“你往哪去?”知微道。
“看看他们走了没有。”
“我说了不能动内力。”
“走路用不着内力。”杨逍头也不回,已经往峡谷口走了。知微看着他的背影,这人真是把逞强刻在了骨头里,你不拦他他能逞到死。
知微跟了上去。
杨逍在峡谷口站了一阵,确认了那两人已经走远。他回过头来看知微。她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药箱背在身上,手里还拎着方才来不及收的银针盒子,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,发间的兰草玉簪倒是稳稳的没动。
“找个地方落脚。”杨逍道,“七八天就七八天。”
知微看了他一眼。受了伤就养,养完了继续走,在杨逍的世界里,这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,他这辈子受过的伤比知微见过的都多,每一次都是自己扛过来的。
“往南走三里有一处山坳,”知微道,“我方才在高处看到的,有水有林子,比这里僻静。”
“你倒是比我还仔细。”
“你忙着打架,我闲着没事当然要看看地形。”
杨逍笑了一声。这一声笑牵动了肋下的伤处,他眉头极轻地皱了一皱,又展开了。知微看见了那一皱,什么都没说。
两人往南走。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到了知微说的那处山坳,果然僻静,三面环山,一条溪水从山壁的裂缝里流出来,林子密得日头都照不进去。知微在溪边选了一块平地,搭了个简单的歇脚处。杨逍在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,靠着石壁,闭了眼。
知微走过来,在他面前蹲下,将肋下的三根银针逐一拔出,又重新诊了一次脉。脉象比方才稳了些,药粉起了作用,寒气暂时没有继续往深处走。但足少阳经的淤堵还在,要从根子上把那股寒气引出来。
她皱着眉想了一阵。
“怎么?”杨逍闭着眼问。
“在想法子。”知微道。
“想到了叫我。”杨逍往石壁上靠了靠,调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知微在溪边坐了一阵,从药箱里取出一卷旧帛翻看。那是她师父留下来的手札,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,看了很久。
天完全黑了,火堆散发着温暖的光,溪水声在夜色里分外清晰。
知微合上手札,走到杨逍面前。他还靠着石壁坐着,眼睛闭着,呼吸很浅。
她思索了一阵,开口道:
“你第一回在义庄见我那夜,点了我一指。”
杨逍挑了挑眉。他当然记得,那一指她竟躲了过去,用一步暗合先天八卦的奇门步法,这才引出了后面的事。
“那步法是桃花岛的。”知微道,“玉箫剑法的底子,师父替我改过了,去了运气的部分,只剩腿腰发力。后来我跟你练剑,使的也是玉箫剑法。再往上说,你自己的弹指神通,根源便在桃花岛。”
杨逍微微颔首。弹指神通是黄药师所创,他少年时从一个流落江湖的老人那里学了几分根底。
“步法、剑法、掌法,都是招式。”知微的语气不紧不慢,像是在闲聊旧学,“可桃花岛这些招式之所以路数各异却能浑然一体,是因为底下有一套心法贯通。师祖黄药师当年之所以能自创这许多路子全然不同的功夫,不是因为他天纵奇才,虽然确是天纵奇才,但是因为他的心法跟中原武学从根子上便走了两条道。”
她说到这里看了杨逍一眼,杨逍没有打断,示意她说下去。
“中原武学讲究真气浑厚,走的是大周天,力道排山倒海。乾坤大挪移便是这一路的极致。”知微道,“桃花岛的心法不走这条路。师祖追求的不是力道,是‘通’,真气走小周天,任督之间的内循环,气息不求浑厚但求精纯,经脉不求宽阔但求通透。桃花岛出来的人,内力未必比别家深厚,可论气息的精微调和、经络的疏浚清理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便觉着不对。杨逍靠在石壁上看着她,目光里已经浮出了一抹极分明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头有了然,也有促狭,是一个聪明人看穿了另一个聪明人绕弯子时才有的笑法。
知微的话顿在了半空。
“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”杨逍道,“你是想教我桃花岛的心法,来化解这内伤。”
知微被他一句挑明,面上一僵。她方才那一大段从弹指神通讲到黄药师,从招式讲到心法,从大周天讲到小周天,铺排得有条有理,便是想让这件事听起来顺理成章,是武学上的互通有无。
可这层窗户纸经杨逍一戳,她那些铺垫便全成了摆设。
“桃花岛心法是不传之秘。”杨逍没有继续逗她,语气反而正了几分,“你传了出来,师门那头如何交代?”
知微定了定神,抬眼道:“桃花岛传到我这一代,只剩我一人。师父临终前没说传给谁,也没说不许传给谁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况且你已会了弹指神通,论起来也算学过桃花岛功夫的人,再学一套心法,不算逾矩。”
“你确定?”杨逍问。
知微看着他。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,溪水的微光映在里面,像两颗安静的星子。
“你都把命交给我治,”她道,“我还有什么不确定的。”
杨逍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,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便试试。”
知微站起来。“明天开始。今夜你先歇着。”
她转身走到溪边,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样理出来。她的背对着杨逍,借着月光整理药具的时候,手指微微有些不稳。
她刚才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。她把桃花岛最核心的东西交给了一个人。
发间的兰草玉簪在月光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润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