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验货可以。”知微站起身来,“但不在这儿验。后头有条巷子,清静些。”
灰衣人犹豫了一下,还是站起来跟她走。
两人出了赌坊后门,走进一条窄巷。巷子里没有灯,只有远处赌坊里漏出来的一点光。知微走在前头,灰衣人跟在后面,他的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,他是个谨慎的人,在这种暗巷里跟一个陌生女子独处,他不会不防备。
他防备的方向错了。
他防的是前面的知微。他没防身后。
一道玄影从巷口的暗处无声无息地掠出来,灰衣人只觉后颈一凉,整条脊椎就像被冻住了一般,从上到下动弹不得。他的双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他想喊,嘴已经张不开了,哑穴被封了。
杨逍从暗处踱出来,负手站在灰衣人面前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那张脸上挂着一抹极淡的笑,看着温和,底下却冷得渗人。
知微转过身来,从怀里取出一根细绳,利落地把灰衣人的手脚捆好。她蹲下来,在他身上搜了一遍,搜出一把匕首、一个钱袋、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她把信拆开看了一眼,递给杨逍。
杨逍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,是一封极简短的密函,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字:“旧货已尽,速购新品。”
“你主子要你买的是什么?”杨逍蹲下身来,拍了拍灰衣人的脸。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,“不必装傻。你刚才在赌坊里的那副样子,你识得寂水散的封口方式,你识得这东西的味道,你甚至知道去年敦煌的行情是两百两一钱,这一行你跑了不是一年两年了。”
灰衣人瞪着眼,说不出话,哑穴还封着。杨逍伸指在他颌下一点,解了他的哑穴。
灰衣人张口第一句话是:“你们是谁?”
“是谁不重要。”杨逍站起身来,低头看他,“重要的是你是谁。你替谁跑这趟买卖?”
灰衣人咬着牙不开口。
杨逍也不急。他信手拾起一根枯枝,在手里转了转,忽然抬手,那根枯枝在他指间一弹,无声无息地贴着灰衣人的耳根擦过去,嵌进了身后的土墙里。灰衣人的耳朵被那一缕指风削得火辣辣地疼,他低头一看,衣领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口子。
“下一根就不是划耳朵了。”杨逍语气平平,又拾起一根枯枝在手里转,“划喉咙。”
灰衣人的额头上沁出了汗。
“我……我姓马……马六……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替昆仑的何掌门跑腿……已经七八年了……”
“何太冲让你买寂水散。”杨逍不是在问,是在说,“买了多少回?”
“五……六回。头一回是七八年前……后来隔一两年一回……”
“每回买多少?”
“一回一钱……够用一次的……”
“用在谁身上?”
马六的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来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只管买,不管他用在谁身上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杨逍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暗巷里听着有些瘆人,“你替一个人买了这么多回毒药,每一回够杀一个人。你一个字不问,买了就交,交了就走。你跑了这么多年的腿,难道从来没想过,这些年昆仑山上死的那些人,是不是都喝了你买来的东西?”
马六浑身一颤。他不说话了,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。
杨逍蹲下身来,凑近他的脸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马六一个人能听见:“马六,我再问你一遍,何太冲让你买的寂水散,这些年用在了谁身上?你若真不知道,便罢了,我放你走。但你若知道一星半点,现在不说,”
他的手指在马六的肩上轻轻一按,马六的整条右臂立刻酸麻无力,他疼得闷哼一声。
“我若自己查出来,那便不是你今日这个待遇了。”
马六终于撑不住了。他低着头,声音断断续续:“白鹿子……是头一个……后来还有几个……都是山上碍了何掌门路的人……长老、师兄弟……都是一样的死法——睡着就没了……”
知微在旁边听着,一言不发。她的脸在暗巷的阴影里看不太清,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。何太冲用同样的毒杀了五六个人。每一个人都是“睡着就没了”,每一个人的死都被归到了别的原因上,伤病、年老、意外。没有人怀疑过。
“这一回呢?”杨逍问,“这一封信,‘旧货已尽,速购新品’何太冲又要对谁下手?”
马六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:“我……我真不知道……他每回都不跟我说……只让我买……”
杨逍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回头看了知微一眼,知微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。两人的意思是一样的:马六说的是实话。他只是一条狗,替主子跑腿,不问前因后果。何太冲真正要杀谁,只有何太冲自己知道。
“马六。”杨逍负手看着跪在地上的人,语气忽然变得极平,平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,“你有家眷。”
马六一怔,脸色更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要做什么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不做。”杨逍慢慢道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你今日在这条巷子里见过的人、说过的话,若是传了出去,哪怕传出去半个字,明教五行旗会在三天之内找到你的家人。你家在陕西泾阳,对不对?你有一个老娘、一个妻子、两个孩子。大的那个今年七岁,小的那个还在吃奶。”
马六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杨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他只是低头看着马六,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、没有威胁,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。
“今夜的事你不许对任何人提。你回去之后,照常把‘货’交给何太冲,用这个。”杨逍从知微手里接过那只装着假寂水散的瓷瓶,丢在马六面前,“这东西的模样和味道跟真的一模一样,何太冲验不出来。他什么时候用、用在谁身上,你不需要管,你只需要在他动手的那一天,提前三天给柳泉镇的‘福来客栈’送一封信,信里只写一个‘是’字。”
“你们……你们要做什么?"
“这个你也不需要管。”杨逍的嘴角微微翘起,“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,和你的一家老小。”
他站直身子,转身往巷口走。
知微蹲下来,解开了马六手脚上的绳子。马六跪在地上,半天没动。知微把那只瓷瓶推到他面前,轻声道:“收好。别弄丢了。”
她说完站起来,跟上杨逍,两人走出了暗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