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临安提刑按察使司的衙门深处已然掌起了气死风灯。
这等朝廷重地守卫森严,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披甲执锐的军士牵着高大的獒犬在长廊间来回巡视,连飞鸟都难以悄无声息地落入这深宅大院。
程知微提着一个紫檀木的药箱,跟在按察使府上的管事身后,低眉顺眼地穿过重重月亮门。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短袄,发髻用一支木簪挽得齐齐整整,看起来便是个规矩本分的坐堂女医。
按察使大人的宠妾近来染了咳疾,临安府尹为了巴结上峰,特意将医署里‘最懂女眷心思、开药最稳妥’的程知微遣了过来。
经过西跨院一处假山时,程知微的脚步极细微地顿了一顿。旁边经过的巡逻军士不曾察觉半分,可她分明感到提着药箱的左手背上拂过了一丝不带任何温度的微风,那是绝顶轻功在空气中留下的极隐秘的余波。
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脚步也没有停,跟着管事继续往内堂走去。
内堂中,程知微隔着罗帐替那位如夫人悬丝诊脉,又说了几句温软妥帖的宽慰话,开了方子。
“夫人这病乃是脾肺虚寒,最忌燥热。这副玉灵膏火候差一丝便会坏了药性,府上的丫鬟们不知深浅,下官还是亲自去后罩房的小厨房盯着熬制,方能安心。”
管事见这医官如此尽心,乐得省事,便命两个粗使丫头将她引去了紧挨着库房重地的西厢小厨房。
进了小厨房,程知微将药材分拣入砂锅,添水生火,动作娴熟。待砂锅里咕咚冒起白气,她从袖中摸出两粒指甲盖大小的药丸,屈指一弹,药丸落在两个丫鬟脚边的炭火盆中,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。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工夫,两个丫鬟便眼皮打架,头一歪,靠在柴垛上沉沉睡去。
程知微起身推开了小厨房的后窗。窗外一堵高墙,墙那边便是按察使司存放历年机密文书与账册的秘档库。
高墙的阴影里,一截白色的衣角无声垂落。杨逍落在她身侧时,连一丝风声都没有。
“暗哨三处,已封了睡穴,半个时辰内醒不过来。”杨逍的声音压得极低,内力逼成一线,送入她耳中。
程知微点了点头,快步走到秘档库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前。门上挂着一把海碗大小的精钢玄铁锁。
杨逍看了那锁一眼,这等精钢锁若以内力震碎,声响必然惊动前院。他正思忖间,程知微已从发间拔下了那根木簪,轻轻一拧,簪头抽出一根细若牛毛、带着几道极精巧倒刺的铁钩来。
她将铁钩探入锁眼,耳朵贴在冰冷的铁皮上屏住了呼吸,手指以一种奇特的韵律拨弄了几下。咔嗒一声极微弱的脆响,那把精钢锁应声弹开了。
杨逍看着她这番手段,嘴角动了动。“这等机栝之术,倒被你用成了绿林手段。”
程知微推开库门闪身而入,头也不回道:“比起左使翻墙入户,下官这小手艺还算体面些。”
库房内漆黑一片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樟脑味。两侧的书架高及屋顶,密密麻麻堆满了卷宗。
杨逍目力极佳,黑暗中亦能视物。他刚要上前翻检,程知微伸手拦住了他。
“这里的文书都做了防偷阅的暗记,有些卷宗夹着蚕丝,有些页码间洒了极细的磷粉。动了便有痕迹,明日一早按察使司便会察觉,幕后之人立刻便知有人在查他们。”
杨逍收了手。
程知微从袖中取出火折子,用掌心拢住那点微弱的火光,凭着对官府文档归类的熟悉,径直走到库房最深处的一排书架前。
“要查盐运使司的账,不能看盐政纪要,那是给朝廷看的表面文章。”她的手指在书脊上迅速掠过,抽出了一本名为《江南道水路漕运火耗常例副册》的厚重账本,“要看这个。”
她将账本平摊在地上,借着微弱的火光一目十行地翻阅,口中低声念着:
“元统二年三月,海沙帮以常例名义从盐运使司换取了三百引粗盐的专卖批文……同年四月,按察使司一笔修缮库银被挪用,去向是西域的几个药商……”
她的手指猛地停在了一页上。
“五月,一批代号‘丝绵’的货物通过漕运进了海沙帮的江南总舵。这批货的分量与那笔挪用的库银、药商进货的玄冰散数目分毫不差。”
杨逍蹲下身来,目光落在账册上。上面满是耗羡、漂没、平余一类的官场暗语,寻常人看来如堕云雾。程知微在这堆暗语中抽丝剥茧,一条隐秘的利益链便清晰无比地浮了出来。
杨逍的眉头渐渐拧紧了。“朝廷出钱,暗购毒草,经由海沙帮转手。可他们为何要将毒物掺入官盐?直接下毒岂不更为便捷?”
程知微合上账本,声音低了下去。“练武之人气血翻涌,每日最缺不得的便是盐。海沙帮掌控着江南大半的水路盐运,各大门派在江南的分舵堂口,吃的几乎都是他们的盐。”
她借着火光看着杨逍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说道:
“那玄冰散若直接服用,见血封喉,仵作一验便知。可幕后之人却让海沙帮将毒草秘法炮制,化作无色无味的汁水,均匀掺入粗盐之中。武林中人每日食盐,毒性便一丝一毫地渗入奇经八脉,平日里潜伏在经脉深处毫无异状。可一旦与人动武,催动内力到了极处,那潜伏的毒性便被真气瞬间引发,毒火攻心,闭塞经脉,气绝而亡。死者皮肉青黑发白,经脉僵死……”
“与中了寒冰绵掌一模一样。”杨逍接过了她的话。
殿中沉默了几息。
这不是寻常的江湖仇杀。朝廷的手正试图用这种法子在六大派精锐的体内埋下伏火,不仅削弱各门各派的实力,更将这口天大的黑锅死死扣在了明教头上。
杨逍缓缓站起身来。“这等计谋不是海沙帮那几个莽夫想得出来的。这临安城中,必有朝廷派来坐镇的人。”
程知微没有接话。她将那本账册极精准地放回了原位,从袖中取出一丝极细的羊毛卡在书页的第三个折痕处,又将方才收集起来的微量磷粉分毫不差地弹回书脊上。
做完这一切,她退到门外,用那根木簪重新拨弄锁芯。咔嗒一声轻响,精钢锁严丝合缝地扣死了。
整座秘档库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。
程知微轻舒了一口气,提起药箱,对阴影中的杨逍微微颔首。“各走各的道。我去前院回禀夫人,左使自去便是。”
杨逍看着她这套行云流水的手段,没有多说什么,足尖一点,身形如青烟般没入了院中那株百年老榕树的树冠之中。
程知微敛去眼底的精光,重新换上了那副低眉顺眼的面孔,提着药箱沿游廊向外院走去。
刚穿过一道月亮门,前方的青石板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极沉重的脚步声。
每一步落下,都仿佛踩在人的心坎上,震得游廊两侧的灯笼微微摇晃。
程知微心头一紧,低头让到了路边。
一队披坚执锐的重甲亲兵,簇拥着一个极高大魁梧的西域番僧从长廊另一头走来。那番僧身披暗红色的密宗袈裟,方目大耳,眼如铜铃,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灼热的、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那番僧的面容。程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番僧左侧眉骨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陈年旧疤,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