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选了少女肖像,双手抓住画框两侧,向上一提,好沉,好厚。
画框的分量远超它的体积和木材应有的重量,浮不起来的沙漠铁木都不具有如此大的密度。
入手冰冷,像搬一块石碑,宣辞咬牙发力将其从墙上摘下,就在画框脱离墙壁挂钩的瞬间——少女的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,尖啸在他脑中炸开。
“放我出去!”
为了验证那个可怖猜想,宣辞立刻去摘孩童画像,大小一样的画框重量却只有刚才的一半。
“嗡——!”
“带我走——离开这里!”
“快跑!叔叔,快跑——危险!”
中年男人那扭曲的半边脸剧烈地蠕动起来……
“杀了他!”
充满怨念的、混乱的、痛苦的视线,齐刷刷刺向宣辞,低语、尖啸与哀嚎在耳边放大。
剧烈的头痛让宣辞眼前发黑,几乎站立不稳,他牢牢抱着画框。
【Keeper of Arcane Lore!】
他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,但画室中这些肖像画似乎因为陌生人的闯入而激动起来,这样迟早会惊动隔壁的文砚。
【Keeper of Arcane Lore!】
进来前,他以为被发现了至多就是被文砚捆了扭送官府,虽说入室行窃的性质恶劣了些,毕竟只是偷画。
【Keeper of Arcane Lore!】
虽然他还没能完全消化自己所见的一切,但也知道,文砚肯定是不能让他竖着离开这间画室了。
【Keeper of Arcane Lore!滚出来!】
“咔哒!”
紧接着,是书架缓慢打开的声音。
更明亮的煤油灯光从缓缓扩开的地道口缝隙里投射进来,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摇曳光带。
一个提着玻璃罩煤油灯的身影,堵在了出口,灯光自下而上照亮了文砚那张清癯阴沉的脸,显得鬼气森森。
“我知道你在那里,”文砚的声音不高,带着因胜券在握而显得平淡的怒意,“出来吧。”
他只需要封住入口就可以困死宣辞再来从容收尸,实在没有下来搏命的必要。
宣辞盯住其中一幅画,决定死马当活马医,低声快速地念诵:“枯墨翁,枯墨翁,枯墨翁。”
三声呼唤,一声比一声急促,这次没有让他失望,那个低沉醇厚、带着奇异回响的男声,再次在他心中直接响起。
“我——看到你了。”
宣辞将三个画框拢在一起抱住,“请帮我离开这里。”
“如你所愿。”
枯墨翁的声音落下,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变化。
宣辞怀抱着的那幅沉重冰冷的少女肖像画,边缘骤然亮起一圈幽暗粘稠、仿佛凝固血丝构成的红光,红光蔓延,将宣辞整个人包裹进去。
与此同时,一股无法抗拒的、仿佛要将灵魂从躯壳里撕扯出来的巨大力量攫住了他,宣辞失去了意识。
文砚又说了几句话,毫无动静,他提着煤油灯,缓缓走下来,灯光瞬间照亮了刚才宣辞所在的位置——
那里空空如也。
只有地上,残留着一圈迅速黯淡、消散的暗红色光痕,如同干涸的血迹。那幅穿着洋装、流淌血泪的少女肖像画,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墙壁上,其他的“活肖像”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,所有的尖啸、蠕动、扭曲都凝固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更加混乱、更加疯狂的无声嘶鸣。
文砚站在暗室中央,提着煤油灯,脸色在跳动的光影下阴晴不定。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那些躁动不安的画作,最终定格在暗室深处那幅被黑绒布覆盖的巨画上。布幔似乎无风自动了一下。
他沉默着,伸出手点亮了最近的一盏油灯,灯芯燃烧发出的微弱噼啪声,在这死寂空间里回荡的疯狂低语中,显得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