恶毒的谩骂倾泻完了,她才轻飘飘总结,“让黄叔叔找不着他,不就没事了?”
细白的小手随意抬起,指尖精准地戳向山下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泊。
宣辞的意识在惊涛骇浪中挣扎,这并非他的身体,也不是属于他的童年,只有小女孩指向湖泊时变态的战栗感,真实地烙印在他的神经末梢——那是嗜血的欢愉。
他勉力尝试控制这具身体,必须在他们犯下更大的错误前阻止。
宣辞试图咬住舌尖,可是只传来微微一点刺痛牙关就被动松开了。
失败了,力量在流失,五感开始模糊,光影折射扭曲,意识逐渐抽离这个世界……
视觉是最后断开的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只白皙细嫩的小手,指着山脚下的一片湖泊。
目睹同类流血受伤,人会本能地产生恐惧情绪,屠宰场的动物尚且会在同类死去时掉下眼泪,所以说共情是生命体和AI之间最大的区别。
但自己刚才感受到的,却是一种名为兴奋的正向情绪。
她欢欣愉悦地,指向了那片足以沉匿万人的巨大湖泊。
小女孩说的黄叔叔,和老头儿编的故事里被灭门的黄司令一家,是什么关系?
那个受伤的小孩,最后是不是被“藏”进了湖里?
细思极恐。
幻境像摔碎的镜子般迸裂,感官重新坠入四层真实的腐臭与黑暗。
宣辞无暇细想刚才的场景,虽摆脱了幻境的辖制,依然是危险重重。
外面暴雨倾盆,山风呼啸,雷声不绝。
看不到,但听得清。
宣辞贴着墙壁,身体紧绷,快速拧亮手电,将房屋角角落落照了一遍。
入目处处是发绿的尘泥,八角蛛网相互缠绕,装饰着长满霉斑的破损家具。
墙漆变色剥落,西墙正中挂着一张全家福。
背景老土,衣着素净,夫妻俩笑容很温暖,小孩抱着妈妈的胳膊撒娇,没看镜头。
不远处地上蜷缩着个人,是一起撞门进来的肖述,他嘴唇歙动,表情痛苦,嗓音嘶哑略显苍老。
“他可能还有救。”
“你们都疯了,住手!”
“杀人……要偿命……”
听起来,和自己是同款幻境。
将口袋里的便签条揉成纸团向他砸去,宣辞小声叫他,“喂,醒醒。”
这时,黑暗中现出个巨大身影,仿佛耳聪目盲一般,它完全无视了宣辞手中电筒光亮的存在,举着大锤,循声靠近地上毫无防备的呓语者。
它的头部尖而小,像一截鸭脖,身体罩在黑斗篷下,下摆及地看不到脚。
在声源处站定后,它弓背弯腰,只见高高举起大锤的爪子上生着灰色绒毛,那大锤正要蓄势砸下。
腰后的匕首已出鞘半寸,作势前扑的宣辞却骤然收手。
不对!
夏衣单薄,刚才贴墙观察环境时,他发觉墙壁是光滑平整的,并不像看到的凹凸斑驳。扔出去的纸团也没有在接触到人时回弹,而是陷入了对方身体些许后才弹开。那灰毛怪物的行动迟缓僵硬,像在刻意引诱自己偷袭。
指尖划过墙壁——视觉中凹凸的霉斑苔藓,触感竟异常光滑冰冷!
注意到这些反直觉误差,宣辞没有贸然攻击怪物,转而去找幻象的边界,他迅速撞向门框的位置,门开的瞬间眯起眼再次天光大亮。
墙漆溶解成液体,液体褪色,墙壁开始流动。所有的脏污被清洁一空,米色的墙面还原出本来面貌。
果然这里又是一重幻象,他赌赢了。
光芒乍现的瞬间,他死死闭上刺痛的眼。第二重幻象如退潮般剥离——滑腻的霉斑、腐朽的家具、刺鼻的腥甜……统统消失无踪。
他所处的房间在稳定柔和的顶灯光线下显露真容,米色墙漆平整干净,空气里只有尘埃和陈年木料的味道。
借着墙边床头柜上的油灯,他看到地上蜷缩着的人,长着老店主的脸,而手持铁锤的人其实是吴小哥,他说:“别乱走,当心踩到机关。”
如果刚才自己真的去偷袭那个手持铁锤的怪物,岂不是误伤了同伴,宣辞刚放松了几秒的肩背再次僵冷起来。
这次幻象的细节非常逼真,声音完全一致,可惜发型和衣服出了纰漏。冒雨挖排水沟回来,吴小哥草草擦了擦后穿回背心,头发和短裤是湿的。
但眼前这人身上背心也是湿透贴在身上的样子。
所以,他仍在幻境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