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,赵归尘收到这封信,竟捧着看了整整一夜。他不认字,是星火一字一句念给他听的。八个字落定,赵归尘沉默许久,缓缓开口:“林姑娘说得对。树在,人在,希望就在。”
这八个字,后来被刻成石碑,立在落日谷村口。碑不高,仅及成人膝头,字迹却刻得极深,一笔一划,像凿进石头里。来往行人路过,总要驻足看上一眼;不认字的,便问旁人,那人便会郑重道:“树在,人在,希望就在。”
日子缓缓流淌,研究院也一日日壮大。
学生从最初三十一人,增至五十、一百、两百,教室渐渐不够用了。程知白递上扩建申请,林朝夕只在末尾批了两个字:准了。
新楼秋里动工,冬里封顶,来年开春便正式启用。两层,不长,却足有十余间教室,可容三百人同时上课。楼前立碑,镌三字:求知楼。
是程知白起的名。他说,科学始于求知——不知便不问,不问便不懂,不懂便不行。第一栋楼,便该叫求知。
林朝夕颔首,只觉这名字好:朴素、直接、不花哨。科学本就无需花哨,唯需准确。
《科学报》发行量破二十万份。
周满激动得几夜难眠,林朝夕也忽然明白:这早已不是一份普通的报纸,而是一方平台、一件工具、一束照亮长夜的光。不是伤人的利器,是破暗的火炬。
凡人专栏的声名,远播至北域冰原宗。来稿者并非修士,是位一辈子守着羊群的老牧民,名叫□□。他在冰原放羊半生,偶然发现一种苔藓遇热会变色,竟据此琢磨出简易温度计的法子,郑重写成文稿寄来。
周满收到稿件时,手都在抖——这是《科学报》第一篇真正来自凡人的学术投稿:非读后感,非心得,是严谨的观察、记录、推论。一个不识字的牧民,于冰天雪地中,凭着细心与坚持,窥见自然规律,落笔成文,寄给一份教人求真的报纸。
这,便是最纯粹的科学精神。
林朝夕将文稿读了一遍又一遍,越看越觉可贵:苔藓种类、变色温度区间、反应快慢、复原条件,条理清晰,记录详实。她提笔,在稿末落下四字:很好,头条。
周满捧着批复,眼眶忽然发热。他想起初来研究院时,连乘法口诀都背不周全;如今,他坐在案前,捧着北域牧民的论文,即将登在《科学报》头版。
世界在悄然改变,快到让人来不及感慨,也忍不住心头一热。
合作版图亦步步拓宽:从清溪宗、天璇宗,到冰原宗、青木崖、落日谷,再到更远、她从未听过的地方。每一处新加入的伙伴,都许下同一个承诺——播撒科学火种,用知识改善民生,不让星火熄灭。
林朝夕时常想,百年、千年、万年后,这世界会是什么模样?她亲手栽下的树,终将成林;她教过的人,会再去教更多人;她写下的字,会被无数人看见;她坚信的道理,会被无数人坚守。她未必能活到那时,但她留下的一切,会。
入夜,星月清朗。
林朝夕独自坐在研究院石阶上,仰头望满天星河。裴无寂缓步走来,在她身侧坐下,手中提着一壶酒,为她斟上一杯。
“不进去?”他轻声问。
“在想些事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落日谷、研究院、《科学报》、合作网络……想往后的日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想很久以后。”
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林朝夕端杯抿了一口,清甜入喉,是桂花酿,不是茶。她侧眸瞪他一眼:“怎么是酒?”
裴无寂唇角微弯:“庆祝。”
“庆祝什么?”
“庆祝落日谷的树,活了。”
林朝夕一怔,随即笑了。她举杯,对着漫天星辰,遥遥虚碰:“敬落日谷。”
“敬落日谷。”
两人并肩静坐,桂花酿的甜香漫在风里。雷影豹蜷在脚边,发出均匀的呼噜;银杏叶簌簌轻响,像低语,像祝福。
“裴无寂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百年后,会有人记得我们吗?”
他垂眸,杯中酒光微晃:“不必记得。”
“那要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