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秦夫人神色凄楚,小翠顾不上再问话,扶着秦夫人上了轿子,对着马夫大哥喊,“张大哥,咱们回家吧。”
这时候,太阳西斜,坊市门要不了多久就要关闭了。
马夫挥动鞭子,马儿吃痛,马车的车轱辘骨碌碌地转了起来。
小翠帮秦夫人整理散乱的头发,看秦夫人情绪稍好,才敢问,“夫人,您进去之后发生什么事儿了?是谁欺辱您了吗?”
小翠心里疑惑,秦夫人去之前,明明信心满满,踌躇满志的。怎么出来的时候这样狼狈?
秦夫人的眼角又红了,“小翠,我生了个白眼狼啊。”
小翠愣了一瞬,白眼狼?夫人是在说谁?
是大郎君赵承安,还是小郎君赵承辉?
难不成是大姑娘赵承欢?
夫人一共就这三个孩子,先头第一个孩子便是大郎君赵承安,大郎君八九岁时,赵家双喜临门,老爷升迁来了长安,夫人恰好那年又生了一对龙凤胎。
龙凤胎中年长的是姐姐,夫人为女儿取名叫赵承欢,年幼的是弟弟,老爷给他起名为承辉,取自门庭光辉之意。
大郎君很有出息,之前参加了进士考试,可惜差了几名,没有考中。
老爷让他在家再学上几年,三年后,重新参加礼部的进士考试。总归大郎君还年轻,不到三十岁呢,谋个进士出身,往后才好授官。
大郎君是老爷和夫人的希望,夫人绝不可能说大郎君是白眼狼。
大姑娘赵承欢和老爷的同僚家的长子定了亲事,再待上两年便要嫁人,她性情温和柔糯,平时说话都不大声,她也不可能是白眼狼啊。
难不成是小郎君?
小郎君赵承辉是赵家年纪最小的孩子,他最受宠爱,嘴也最甜,一向是老爷和夫人的开心果,不过他一向仗着自己受宠,性子顽劣,是个小魔王。
难不成是他做了什么坏事?惹得夫人动怒,才叫他白眼狼?
“二郎是个白眼狼啊!”秦夫人掩面拭泪。
二郎?
小翠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辛。
赵家什么时候有过二郎了?
“他怨我,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他一直恨我!他恨我当时亲手把他推给老道士!”秦夫人捂着胸口,“可我当时是不得已的呀,他天生不祥,他在哪里,哪里便不得安宁!老爷都说要给我递休书了,我只是,我只是太害怕了……”
她并非不爱那个孩子,只是在自己和那个孩子之间,她选择了自己,这难道也有错吗?
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,他不是过得很好吗?
若是当时他没被送走,赵家一定会落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,现在这样,彼此安好,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吗?
他怎么能怪她?她是生他养他的娘啊。
马夫在坊市大门关闭前,驶入了崇义坊,太阳彻底消散在天边,天边泛起幽蓝色的光晕,黑夜就要来临。
秦夫人刚进院子,就被管家婆子找了去。
管家婆子告诉她,大郎又发病了,秦夫人之前的羞愤恼怒全被压了下去,她焦急地问,“我今天走的时候,大郎不是好好的吗?怎么好端端的又发病了?”
管家婆子也说不清,“没人进大郎君的院子打扰他,餐食和水都是从门口的小缝儿递进去的。天色暗下来没多久,大郎君就有些不对劲了。”
秦夫人走到赵大郎的房间门口,听着赵大郎的惨嚎,隔着黑漆漆的绸子,看不清屋里的情形。
屋里的惨嚎越发凄厉,她犹豫再三,还是叫下人强行破门。
三两个青壮的汉子一起发力,木门轰然倒地。
“嗬嗬嗬,嗬……娘,救救我!娘!”赵大郎在床上翻滚着,自己用力掐住了自己的脖子,脖子上的青筋暴凸,眼睛要从眼眶里瞪出来,枯黄的长发被汗透湿,随意的散落在榻上,潮湿又黏腻。
一面呼救,一面又要杀自己,秦夫人和下人都愣住了。
“呃,呃……”赵大郎呼吸微弱下来,出气多,进气少。
秦夫人这才反应过来,“快救大郎,快救大郎,把他的手掰开!”
赵大郎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格外有力,一个常年干了力气活的青壮下人居然一时没能掰开那双手。
直到秦夫人吩咐下人一起上,几人合力才将那手掰开。
只是手掌虽掰开了,但指骨断了几节,软软地垂在掌心。
读书人最重要的便是那双手,秦夫人心疼不已,“明日去请医署的医官过来,多使些银钱,让他们好好帮大郎看病。”
赵大郎已经昏死过去了,他这几日都没怎么吃饭饮水,发过一次病后,体力耗尽,意识模糊,仰头倒了下去。
秦夫人看着赵大郎脖子上的淤痕,眼底忍不住泛起了泪花,“大郎好好的,怎么就生起了病?”
赵大郎太久没有休息过了,昏迷对他来说,反而是一种恩赐。
秦夫人没回自己的院子,就在床边,守了赵大郎整整一天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