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怪,难怪……
阴阳镜落入师雪寂手里的瞬间,笼罩着整个小荒村的鬼蜮应声碎裂。
霎时间,月明星稀,万里无云。
夜风徐来,蝉鸣蛙叫,又在人们耳边响起。
小荒村里,被徐婆婆杀死的村民、徐婆婆、阿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眼前。
村民脸上木呆呆的,没有什么表情,徐婆婆乐呵呵地抱着阿黄,对小草说再见。
偌大的一个小荒村,只剩下了小草一个人。
小草下意识想追上去,可所有人都消失了,像一缕烟消失在空气中,没留下一点踪迹。
“所有人都走了,为什么只单单留我一个人?”
师雪寂看着小草变得透明的身体,“因为他们早已经死了,你没有死过。可你在鬼蜮待了这么久了,早被同化了,也并不算是活人。”
准确来说,小草处于半人半鬼之间,她拥有活人独立思考的能力,但她又像鬼物一样,不能见光,渴望活人新鲜的血肉。
小荒村的鬼蜮碎裂后,小草这样特殊的存在,彻底成了异类。
她不是人,更不是鬼,如果放任她不管,迟早有一天小草会化作失去理智的恶鬼,危害一方。
可如果想要小草长长久久的活下来,只能将她强制封印于此地,让她成为一只地缚灵。
但小草一个人孤独而清醒的活着,难道真的就是她想要的吗?
“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,一个是被我封印在这里,但你要忍受长久的孤独,另一条路,你可以选择暂时恢复人身和五感,但代价是你很快就会死。”
师雪寂清楚的给了小草两个选择,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冽干净,无论小草选择什么,他都会尊重她做的决定。
为了活着,忍受长久的孤独,还是短暂的快乐后,彻底走向死亡?
这是一个对于一般人很难抉择的问题,但小草只是低头思索了一会,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。
“我想活,我想再用人类的眼睛去看看这个世界。”小草轻声道。
作为一个半人半鬼的异类,小草辨别不了色彩,嗅不到花香,尝不出味道,感受不了冷热。
对小草来说,长久地拘禁在此地,夏天和冬天没有分别,黑天和白日也没什么所谓。
那她宁愿短暂地活。
“就算只能开心快乐的活一天,也比浑浑噩噩的活一百年强。”小草挽了挽鬓角的碎发,夜风拂过她的面颊,连风都很温柔。
李永宁在梦境里看见了小草的过往,她能明白小草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。
有些人的一生,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是浸泡在苦水里的,小草的一生太苦了,宁可用所有的寿命去换一点甜。
“小草,如果给你选择的机会,你想去哪里?”李永宁微微蹲下身,与小草平视。
“……哪里都可以去吗?”小草有点儿不好意思,她不想麻烦别人,但她心里又真有想去的地方。
这是一生一次的机会,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。
“你距离小荒村越远,你的魂魄就会越虚弱。”师雪寂提醒小草。
“我想去长安,长安离这里很远吗?”小草鼓足勇气问。
以前在村里,有一位老秀才,他年轻时曾经去过长安。
老秀才总跟村里的小孩子说长安风景美如画,灞桥边上的细柳、曲江的潺潺流水,东市卖彩色的锦缎、名贵的漆器陶瓷、金银玉石数不胜数,西市卖西域的香料、羊肉馅饼、波斯的羊绒地毯,胡人高鼻深目,肌肤雪白,当街沽酒,她们很擅长跳胡旋舞,琵琶声起,箜篌伴奏,裙角旋转纷飞……
只是小草从来没有去过长安,她担心长安太远,他们不愿意带她去。
“当然能去长安!我可以陪你一起去长安。”李永宁想拍拍小草的肩膀,鼓励她大胆点。
可她的手指穿过了小草的身体,扑了个空。
“贫僧也愿意陪小草施主一同去长安。”清静眉眼低垂,面露慈悲,果然是长安城有名的玉僧,天生一副佛相。
“我也愿意!”清泉看大师兄同意了,也赶紧举手表示同意。
“我也去!”
“还有我!”
清石和清流争先恐后地说。
只剩师雪寂一个人没有表态了,可偏偏他的意见至关重要。
小草现在是灵魂状态,根本不能随意离开这里。她想去长安,一定要师雪寂帮忙才行。
“阿寂,你也会陪小草去长安的,对吗?”李永宁蹭到师雪寂身边,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,催他快点表态。
“你就同意了吧,这毕竟是小草自己做的选择呀,她是真的很想去长安。”
师雪寂受不了磨缠,看了一眼李永宁,轻叹了口气,转头看向小草,目光里带了些郑重,“你一定要去长安?”
小草毫不畏惧地回视他,她目光坚定,一字一句道,“我一定要去长安。”
“哪怕自此之后魂魄消散,永无轮回的可能,也永不后悔吗?”
魂飞魄散,永世无超生之可能。
小草这回沉默了一会儿,片刻后,她斩钉截铁地道,“我选择不了如何生,但我至少能选择自己以什么方式去死。我自己做的决定,永不后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