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草做事的动静很小,屋里的人没有听到她回来的声音。
“小草年纪也大了,过了年都快十二岁了,村里的瘸子说要跟我拿五百钱买她做媳妇呢。”小草听见她继母说。
“小草才十二岁嫁人也太早了吧,况且这家里家外的,她还能做许多活。”
是她爹的声音,她爹明明话语中的意思分明是不想让她嫁人,可小草没有半分触动。
小草将肩上的木柴放到柴火堆上,巴掌大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屋中烛火晃动,小草听见继母说,“可咱儿子要到开蒙的年纪了,我还想送他去镇上读书呢,铁柱,你可就这一个儿子,你难道想让耀祖和咱们一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吗?”
一边是能干活的老实沉默的女儿,一边是能传宗接代的儿子,张铁柱沉默了一会,给出了自己的答案,“等过年就把小草嫁过去吧,她年纪也大了,家里不能总留着她不是。”
小草听见了继母的笑声,她知道,继母在为自己儿子能去镇里上学而高兴。
其实在家里,继母打小草的时候更多,但奇怪的是小草并不那么憎恨继母,她想,也许是因为继母对耀祖非常好。
继母非常爱她自己的孩子,继母不爱她,只是因为小草不是她的孩子,
小草抬头望天,看见天上细碎的星子,阿娘也在天上吗?如果阿娘还在,会不会也很爱她?
小草不知道。
她走到灶台旁,灶台上有两个留给她的菜饽饽,小草就着凉水吃了一个,把另外一个用布包上,她悄悄地离开了家。
几天过去了,徐婆婆家还是老样子。
自从阿黄没了,徐婆婆的心气就散了,她整日躺在床上,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,小草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小草只能省下自己的口粮,不忙的时候,偶尔照顾一下徐婆婆。
这些天,小草和徐婆婆都瘦了不少。
小草拿着瓦盆,打了些凉水回来,用布洇湿了,给徐婆婆擦脸擦手。
然后掰开菜饽饽,掰的碎碎的,一点一点喂给徐婆婆。
徐婆婆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奇异的亮光,“你吃阿黄了吗?”
小草莫名打了个哆嗦,摇摇头,“我没吃。”
她怎么可能吃阿黄呢?阿黄是她仅有的朋友啊。
徐婆婆也不知道信没信,她盯着小草看了一会儿,然后伸着鼻子,使劲地在小草身上嗅闻了一圈,然后才慢腾腾地躺回床上。
小草喂徐婆婆吃完饭,给她盖好被子,这才回家。
*
日子流水一般的过着,这一日,小草跟着村里的女人一起在河边洗衣服。
村子里的女人泼辣又大胆,说起话来也毫无禁忌。
“二狗很久都不出现了,也不知道去哪野了。”
“他不在还不好啊,整日只知道撺掇赖东偷鸡摸狗,这些年祸害了村里多少东西?”
“怎么?你想他?难不成他床上功夫特别好?”
几个女人哈哈大笑。
小草沉默地洗着衣服,这些女人间的玩笑话,她一向不搭腔,别人说自己的,也不会理她。
她想,二狗要是死了就好了。
女人们洗完衣服,三三两两地抱着衣裳盆走了,小草才放松了些。
她之前在河边摸到了一只青绿色的鸭蛋,怕被女人们抢走,她一直没敢动。
小草洗完衣裳,没直接回家,她握着那个鸡蛋,绕了远路去徐婆婆家。
屋子的角落里已经生了白色的蛛丝,橱柜上落了一层灰,徐婆婆还是老样子,半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
小草去灶房做了两碗蛋汤,她和徐婆婆每人一碗。
要是阿黄还在,她就会做三碗蛋汤,虽然每个人吃到的蛋很少,但是那时候她们很开心。
小草拿着碗,走到了徐婆婆身边,徐婆婆眼睛里的白翳越发严重了。
小草想,兴许过不了多久,徐婆婆的眼睛就彻底看不见了。
小草拿勺子,一口一口地将蛋汤喂给徐婆婆。
徐婆婆的嘴巴不太好使了,喂进去的蛋汤总会流出来一些,小草拿布给她擦嘴。
一碗蛋汤喝完,小草额头上都生出了一些汗,她拿着布,去灶台边上洗干净。
徐婆婆家没有油,往常这布总是很好洗的,可今日不知为什么,这擦嘴的布不太好洗。
上面有些东西风干了,变得硬硬的。
灶台这里的光线太暗了,小草将布拿起来,迎着阳光去看,阳光撒在布上,那布的边角处,有一丝暗红的生肉。
小草愣住了。
徐婆婆家哪来的肉呢?
*
村里又有人消失了。
这次是村长的儿子赖东。
其实村里好几个人都很久不露面了,但赖东是村长的小儿子,村长十分疼爱他,他不见了,村长大张旗鼓地责令村里的青壮劳力将村子周围搜了个遍。
这个人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,连丁点影子都找不见。
村长召集所有的村人集合,清点了一遍,才发现村子里已经有五个人消失了。
村子里一共才百来号人,五个大活人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没了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村里的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。
一个又一个人莫名其妙的消失,下一个又会轮到谁呢?
杀人的人会不会就站在自己身边?
村长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。
“从今天起,每家每户都警醒些,没事少往没人的地方走,所有人每天晚上都到这里集合。”
他沉吟半晌,下了定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