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野从VIP包厢里退出来，喧嚣和烟酒气尾随他一路穿过半条走廊，穿过安全通道的门，直到他推开楼梯拐角的窗户。缭绕在身周的喧嚣和烟酒气鱼贯涌出，弥漫进夜空下的城市里。

大概因为长林市三面环山，夜风里有山的味道，清新凛冽。

他松了领带，侧身靠在墙面上，眺望这座被山和夜色团团包裹住的小城市。从阳城市到长林市考察已有半个月。半个月来类似的商务局他参加了七八次，工作进展却不大。

这时，楼下安全通道的门忽然被推开，接着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和玻璃碎裂的声音。

袁野皱眉，伸手关上窗户，转身往回走。走到楼梯拐角，眼睛向下一瞥，脚步顿住。

楼下安全门后面，一个女人揪着一个男人的衣领把人按在墙上。

哟，打架呀，那得看看。袁野后退一步，找到最佳俯视视角。

“说没说过，别来这儿搞事。”女人声音不大，冷静又生硬。

她穿着黑色吸烟装，露出的锁骨和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。青木色齐肩短发遮住她半张脸。

隔着半层楼，袁野被她气场吸引住，甚至一时间没关注她的脸。

在女人身后，另一个男人蜷缩着躺在地。男人头发被红酒淋湿，不知道是鼻血还是红酒糊了半张脸。

这时，安全通道的门打开，第三个男人捂着小腹进来就靠在垃圾桶上。他朝女人喊：“我们他妈什么都没干，就给扒了晾那儿，你少……”

女人回手就是一耳光。

“啪——”

袁野轻吸一口凉气，好狠一女人。

男人被打得险些和垃圾桶一起摔倒。他既震惊又愤怒，扶着墙才站稳，站稳后抓起垃圾桶举过头顶。

垃圾桶即将脱手时，被按在墙上的男人破布偶似的砸向他。

“砰！”

“扑通——”

两个男人摞在一块，摔进墙角里。女人甩着手腕，低头弯腰去查看那个被红酒和血糊了一脸的男人。

她捏着男人的耳朵，转动脸找伤口。她一动男人就夸张大叫：“疼疼疼！”

这人对服务员动手动脚，服务员情急之下抓到酒瓶砸了出去。

“死不了。”她松开男人。把手指上沾到的红酒抹到男人的白T上。“谁让你们这个时候来的？快点说，别浪费时间，否则我……”她掏出手机开始按键。毫不犹豫。

袁野以俯视的视角看见她按了110.

这……还是个守法好公民。

举垃圾桶砸人未遂的男人见状，立刻伸出手阻止。“我说我说！是孟东！孟东让我们跟着……跟着那谁……”他忽然抬头向上看，猝不及防看到一张脸，又赶忙低头。再抬头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：“宋夜你他妈不过是个看场子的！我叔是——”

女人转过身。“我打的就是你叔的电话。”

袁野呼吸一滞。

那是一张清瘦的脸，下颌线清晰得近乎锋利。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，本该是妩媚的轮廓，却被她眼中冷意压住了。鼻梁挺直，唇色殷红，嘴角挑着明晃晃的嘲笑。

“我是看场子的你今天才知道？”她居高临下地盯着同样屏住呼吸的人，唇角挂着冷笑笑，语气尖刻。“特意挑我上班时候来，很想我？既然这样，以后不管你们什么时候来，我保管在。”

男人张嘴想说什么，宋夜已经不再看他。她转身离开，丢下一个“滚”。安全通道的铁门拉开一半，她突然仰头向上看。

袁野下意识站直后退一步，脑袋向后仰。躲开后，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，怕什么？他向前一步，低头向下看。

四目相对。

审视的目光扫过脸颊。袁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——不是刀，没有那么锋利；更像是被冰棱的边缘擦过皮肤，留下一倒久久蒸发不掉的凉意。

她的背影消失在合上的安全门缝里。

直到这时，袁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，放松绷直的脊背，一只手按在楼梯拐角。

楼下三个男人互相搀扶站起来，刚刚仰头看他的那人又飞快看了他一眼。随即跟同伴离开了。

那三人认识他？

带着满腹疑惑。袁野离开了安全通道。喧闹和复杂的味道再次裹住他。离安全通道较近的包厢传出拔高的假音、女人夸张的笑和男人铿锵的劝酒套话。

这间商K是长林市的销金窟，是这座小城能拿得出手的最纸醉金迷的场所。

这样奢靡颓废的场所意外地契合她这个人。

“宋夜。”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回到包厢，同来的几人已经喝得满面红光，见他进来。一人拽他按进沙发里，一人让女伴倒酒，一人起哄：“袁总逃酒！来来来每人罚他三杯！”

袁野被连灌几杯，辛辣的白酒滑过喉咙，直入胃袋。他摆手求饶。“没逃没逃，出去换换气，正巧看见有人打架，还是女的，1V3。好奇多看了两眼。”

负责牵线拆迁办的王总愣了一下，随即笑着解释：“你碰到宋夜了吧。没事没事肯定是哪个客人喝多了闹事。金煌处理这事还是挺快的，袁总放心，安全得很！”

“宋夜是老板？”袁野给王总倒了杯酒。

王总的笑容微妙地顿了顿：“金煌老板是孟建，宋夜是孟董事长的得力干将。这栋楼叫北辰大厦，这里的餐厅、商K、会馆、酒店归她管。别看年纪不大，厉害得很，一般没人敢在这里闹事。”

“孟建，跟孟东什么关系？”最近原世地产负责拆迁的经理，三番两次跟他提到孟东。

“孟建是北辰集团的董事长，咱们长林市这个。”王总竖起大拇指，“招商大会的时候我给您引荐过孟东，那位是北辰集团的总经理，孟董的儿子。”王总压低声音又介绍一遍。“原世地产来长林市开发，袁总以后少不得要和北辰打交道。”

原来是地头蛇的产业，他说怎么一股古惑仔味儿。不过孟建的品味倒是有趣，让一个漂亮姑娘镇场子。

袁野没再接话。来了长林半个月，他自然明白这里与一二线城市不太一样。按章办事在这里很多时候都行不通。

夜场结束时已经过了凌晨两点。袁野站在“金煌”门口，司机去取车。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，稍稍驱散了酒意。

他摸出烟盒点了支烟。
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，车窗降下，露出一张周正的男人脸。来人看到他，脸上显现出恰到好处的错愕。“袁总好巧。”

袁野拿下烟颔首。来人是孟东。

孟东的视线落在他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