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岑序秋?”
“哦她来了,你和她说吧。”
高挑白皙的年轻女人,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出院记录,正步入病房。
刚刚才和管床医护交谈过,所以她的脸上还挂着道谢时的浅笑。
听闻岑筱的话,那张柔和漂亮的脸微微一愣,流露出稍许诧异。
岑筱把耳边的手机取下,攥在手里,见岑序秋走近,便伸出手递到她面前。
岑序秋接过手机,却并没有立刻继续通话。
她将出院记录收进抽屉,见岑筱嘴唇有些干燥,又伸手倒了一杯温水,轻轻放在岑筱的床头桌沿。
“妈。”岑筱听见岑序秋唤。
岑筱的背部向后倚在床靠,她肩膀微微缩起,捧着一只马克杯,歪着脑袋看岑序秋和岑女士交流。
岑序秋并没有避嫌的意思。
岑筱便理直气壮地偷听起来。
岑序秋和岑曈的沟通里,岑曈说的多,岑序秋答的少。
这十几年来,一直这样。
所以,岑筱时常会听闻岑曈无奈地抱怨,岑序秋太客气,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为岑序秋感到骄傲。
是的,岑序秋和岑曈、岑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。
她在二十四年前,被岑曈的远方亲戚收养,在二十二年前,被婚变的远方亲戚抛弃。
兜兜转转,在二十一年前,岑曈把她接到了自己家里。
十九年前,岑筱出生。
岑筱曾无数次地试图厘清岑序秋出现在自己生命的每个时机。
盘来算去,痛恨起所有人。
她恨远方亲戚对婚姻不忠贞,好好地结了婚有了小孩,又鬼迷心窍,将本该幸福和美的家庭粉碎;
恨远方亲戚的家人太吝啬、狠毒,下雪的天气只给小小的岑序秋一件破烂的单衣,招来过年回乡的岑曈的怜惜与愤怒;
恨妈妈不懂她的心思,没有早生她十年,没让她做得成岑序秋的姐姐,让她被迫沿着岑序秋成长的轨迹前行。
岑筱缩在病床上,思绪难平地怨恨着。
动作间,拉扯到左腿,一瞬间尖锐的疼痛伴和着酸胀让她忍不住咬住嘴唇。
羞耻、慌乱,无以复加地席卷而来。
岑筱很安静。
但岑序秋很快捕捉到岑筱的异常。
女孩苍白着一张小脸,嘴唇有着清晰的齿痕。
没来得及细想,她一只手探进薄被,摸索着触碰石膏附近的皮肤,轻轻揉了揉,试图缓解岑筱的不适。
和岑曈匆匆挂断电话,她另一只手接过女孩手里的马克杯,放回至床头柜。
“筱筱,又痛了吗?”她坐在了床旁,急切地轻声询问。
打了石膏之后,岑筱总是难免疼痛酸胀,偶尔伴有麻痒,夜半时也会难受到惊醒。
但或许是因为长大,岑筱抗拒在她面前露出较为脆弱的一面,从来不肯提起。
岑筱没有回话。
她闭上眼睛,脸埋进床榻,眼泪濡湿了柔软的织物。
温热熟悉的手,贴在她的膝盖上缘,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按揉她的皮肉。
她的心也像被握在掌中。
岑筱的世界骄傲而自我地运行。
岑序秋的存在却仿似一面透彻洁净的长镜,纤毫毕现地映照出岑筱的所有难堪。
岑筱的喜怒无常、岑筱的贪婪自我、岑筱的色厉内荏、懦弱无助。
车祸后的这三周,她总是恶毒地设想,如果、如果骨折的是岑序秋。
如果需要人搂抱才能坐上轮椅的是岑序秋。
如果赤着身体等人帮忙更换衣物毫无尊严的是岑序秋。
如果伤口疼痛被人像小孩一样疼爱地安慰的是岑序秋。
如果、如果……
“岑序秋,车祸的为什么不是你?”在被剥离床褥,衔去眼泪时,她轻声开口,带着哽咽的哭腔,迷茫而怨毒。
岑序秋的动作一滞。
可没多久,又放松地用脸颊贴贴她,手臂收拢抱紧了她。
“筱筱……”
岑筱泪眼朦胧地看向岑序秋。
她想,她也会把岑序秋抱在怀里,帮她更换衣物,疼爱地安慰她,告诉她不要害怕,筱筱会一直陪着她。
可车祸的不是岑序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