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绒轻轻推开门，窗帘有一半没拉，月光从落在地面一直漫到床脚的被子上。他没开灯，轻手轻脚地走进去，把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。

许羡安已经睡下了，侧躺着。

他太累了，最近好多事都是他亲力亲为，跑东跑西的。

桑绒在床边坐下来，低头看着那张脸，睡着的许羡安比醒着的时候安静很多，额前的碎发散下来，遮住了眉尾，看起来不像一个管着那么大公司的总裁，像一个没长大的少年。

桑绒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他的肩膀。

然后他偏过头，看向窗外的月亮，和星星点点的碎光。

他想起了桑粒葶给他讲的那个故事，兔妈妈抱着小兔子。可惜那天没有月亮，也没有星星，窗外只有黑漆漆的夜，和比夜更黑的东西。

他以前不爱哭，因为桑粒葶看到了会心疼，会哭，会难过，他就少哭，少说话。

他的声音很小，几乎听不到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：“许羡安……我原本，不想出来了的，那场火灾，我不想出来了的……”

“以前，小时候，他们骂我没有爸爸，说我是野种，说我妈妈不要脸，说我不知道是哪个男人的孩子。我那时候还不懂那些话的意思，但知道那不是好话，我就和他们打架，三个人，我都打过了，把他们打哭了，脸也被我抓花了，我以为打赢了就没事了。可后来被叫到办公室，老师批评我，说我不该动手。有一个小孩的家长来了，看到他儿子在哭，脸上还有伤，就过来打了我一巴掌。”

“鼻血就出来了。没人帮我说话，老师也没说，那个家长打完了，还骂我，说我没教养。”

他当时想，如果有爸爸在就好了。如果有爸爸在，就不会有人敢打他，就不会有人敢骂他是野种，就不会有人敢在办公室里当着老师的面扇他巴掌，可是没有。

眼泪掉了下来，声音更小了，“他们都欺负我，欺负我没有家，欺负我和我妈妈。”

他说出来，不是想让许羡安有多心疼他，也不是想让许羡安难过，只是想让许羡安知道——那些年，他过得不好。

“……可是后来，我遇到你了。你让我觉得，也许……活着也没有那么差。”

桑绒回头，想对许羡安说晚安，可他看到了许羡安的肩膀在微微发抖，背对着他，轻轻发抖。

桑绒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。

许羡安的肩膀僵了一瞬，抖得更厉害了。

“……你醒了。”桑绒说。

许羡安没动，也没说话，但桑绒能感觉到他在忍，不知道忍了多久。那些话，他每一个字都听到了。

桑绒的手从肩膀滑到他的手臂，轻轻扳了一下，许羡安就起身转了过来。眼眶红红的，鼻尖也红红的，嘴唇抿得很紧，他看了桑绒一眼，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，多到桑绒来不及分辨，他就把脸埋进了桑绒的颈窝里，手臂环过他的腰，抱得很紧。

桑绒手掌落在许羡安的后脑勺上，轻轻抚了抚。许羡安哭得更凶了，眼泪全蹭在桑绒的衣领上。

“怎么睡着了还偷听。”桑绒说。

许羡安抬起来一点头，泪眼模糊的，“没……睡，在等你。”

桑绒用拇指把许羡安眼角的泪蹭掉，“等多久了？”

许羡安吸声音闷闷的说：“好久，你不在的时候，我每天都等，你在的时候，我也等，等你回来，等你睡着，等你第二天醒过来。”他把脸重新埋进桑绒的颈窝里蹭了蹭，“我怕我一闭眼，你就不见了。”

桑绒的手停在他后脑勺上，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说：“我不走。”

“你以前也这么说过，你说不会和我分手的，后来还是走了。”

许羡安欲哭欲哽，抬起头看了桑绒两秒，然后伸出手，捧住桑绒的脸。

“绒绒，你忘了吗？”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，但比刚才稳了一些。“我妈之前说，她是给儿媳妇撑腰的。她已经同意了。她在给你撑腰，会一直给你撑腰的。”

他安慰着，把自己安稳哭了，喉咙像被鱼刺卡着出不来，刺疼着，“绒绒，你疼不疼……”

他想问的其实不是“你疼不疼”。他想问的是你被打被骂的时候疼不疼？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疼不疼？可他说不出口了，那些问题太多了，他哭得比刚才更凶了，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
桑绒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把许羡安拉进怀里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，“乖一点，好不好？”

许羡安点头，“嗯，我乖，我听你的话，你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，你不让我干什么，我就不干什么。”

房间安静了几分钟，许羡安渐渐稳定下来，声音还带着哭腔的余温：“绒绒，你以后……别一个人扛了。”

桑绒说：“好。”

“有什么事，你跟我说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疼了你也说，难受了你也说，不开心了你也说，什么都跟我说。”

桑绒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顺着他的头发，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