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绒偏头看向许羡安，对方眼眶已经红了，“许羡安，有些事，我没有和你说过，因为我怕你冲动，做错事。我在国外那段时间，我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，我找段绥，是因为他救过我的命。”

许羡安愣在那里，救过命三个字冲击力太大，像刀子一样，剜他的心。

桑绒回国后确实和他提过以前出过国，票是段绥买的。他以为那只是桑绒辗转生活的一段经历，至于段绥为什么会帮他买票，为什么要送他出国？为什么要陪他在千羽露面？还有他怎么和段绥扯上关系的，桑绒都没有告诉过他。

“也是因为，段绥是乐西洺重要的人。”桑绒说，“是唯一一个，知道且拥有他最多证据的人，所以……”

许羡安接过了他的话，“所以，你打了乐西洺，是因为你觉得，段绥救了你，然后又和你一起露面，是乐西洺把他藏起来了？”

桑绒没反驳，他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
“他救了你的命？桑绒，你……你是不是……你从机场出来，是不是舍不得我？是不是为了回来找我，然后出了什么事？”许羡安的声音发着抖。

桑绒叫他的名字，“许羡安。”

许羡安点头，嘴唇抿着，用力地忍，“我冷静，我不冲动，我不做傻事。”

桑绒攥了攥手指，又松开。

四年前——【回忆】

行李箱还在脚步，乐意坐在机场，看着手里那张机票看了好久，许羡安为了救他，还躺在ICU里，可自己却不敢见他，选择了拿钱走人，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乐西洺没什么区别，一样冷血，一样自私，骗了人的感情，然后一走了之，把所有的烂摊子留给活下来的人。

最终，乐意起身拉着行李箱出了机场，外面天灰蒙蒙的，风很大，他站在路边准备打车，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他面前。

后座车窗摇了下来，乐西洺坐在里面。

乐意愣了一下，脑子还没转过来，身体已经先转身跑了，往机场方向跑，往有人的地方跑，打开电话，但没按下许羡安的号码，后背就被撞了一下，整个人往前扑倒，手机从手里飞出去，摔在几米外，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。

他被两个人拖着往车的方向拽，他一挣扎胳膊被人拧到背后，疼得他闷哼了一声，他知道乐西洺不会放过他的。

被拳打脚踹了一通，只记得被人从车里拽出来，摔在地上的时候，周围是个破败不堪的小巷，乐西洺站在他面前。

乐意仰起头看他，有鼻血流过嘴角。

“想去哪？”乐西洺问。

乐意浑身疼得厉害，“许羡安他……他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
乐西洺笑了，他掏出手机，点了几下，把屏幕转过来，对着乐意。

新闻页面，黑体字，加粗的标题。蝴蝶市飞往新西兰的航班坠海，无人生还。

乐意盯着那行字，瞳孔缩了一下，他伸手去够那个手机，乐西洺就收了回去。

“乐意，你已经死了。”乐西洺把手机收进口袋，“死人是不会说话的。”

乐意跪在地上，胸口剧烈起伏着，许羡安会看到的，他会以为自己在那个航班上，他会以为自己死了……他不能。

乐西洺居高临下看着他，“乐意，我给过你选择的，如果当初你选择跟我，也不会有后来的事。”

乐意愣了愣，“乐西洺，是你找了我妈妈？是你，是你逼死了她？”

乐西洺没反驳，“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蠢，我说什么她都信。”

乐意的指尖攥紧地上的碎石子，“乐西洺！你不得好死。”

乐西洺不介意他怎么骂，“乐意，你的命都是我给你的。你想死，也应该由我来断送。”他顿了一下，继续说，“不过，在此之前，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。你们俩那点破事，那封举报信，是我。你们学校的学生，稍微给点钱，什么都做。”

“那把火，也是我让人放的。我知道她会自杀，因为我告诉她，她一直在拖累你，如果她死了，你就不会受伤，不会被她折磨，你会跟着我，到时候我们再把许家搞垮，我可以对你好一点，毕竟你是我儿子。”

他蹲下来，与桑绒平视，“但她不，她宁愿自己去搞个什么人身意外险，把名字写成你，她选择自杀都不愿意把你给我。”他笑了一下，“你说，你是不是遗传了她？”

乐意的眼泪掉了下来，顺着脸上的灰和血往下淌，他看着那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脸，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，不是这样的。

那时候乐西洺会带他去游乐场，会给他买冰淇淋，会给他买小裙子把他当小公主养。那时候乐西洺会在桑粒葶不舒服的时候抱着哄她，会在过年的时候合照，会给他买玩具，会把他架在肩上。他会和妈妈一起折星星，折满一整罐，上面都是自己歪歪扭扭的字和妈妈的留下的话，乐西洺回来的时候，桑粒葶把罐子递给他，他笑着接过去，说“谢谢老婆，谢谢意意”。

都是假的。

乐意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，浑身都在发抖，“乐西洺，你敢不敢发誓？你从来，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妈妈？”

乐西洺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直起身，语气平静：“幼稚的问题。”

乐意笑了一声，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，他踉跄撑着墙站起来，“你告诉我这些，不就是想让我死之前都不好过？”

“来，过来，弄死我。你今天不弄死我，以后我一定会弄死你。”

乐西洺嘴角微微上扬，“你弄不死我，你没有机会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往巷子外走，步子不急不慢，他只挥了挥手，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围上来了。

第一脚踹在他肚子上，他整个人弯下去，第二脚踢在他膝盖侧面，腿一软，跪了下去。

夜空中带着冷风，从巷口灌进来，冷风里，一声闷哼过后是钻心的哭喊，哭得很大声，很大声，像个刚出生还没满月的小孩，除了放声大哭，什么都做不了。

意识渐浅，脸上全是血，分不清是从哪里流出来的。有人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起来，后备箱被打开，他被丢了进去。

车子开始颠簸，他不知道要去哪，也不知道开了多久。然后车停了，耳边全是警笛的轰鸣声，后备箱盖被打开，他迷离中看到的人，是段绥。

他好像真的死了一段时间。听不到任何声音，感觉不到任何疼痛，连梦都没有，什么都抓不住。

等他能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已经在美国，约翰霍普金斯医院，他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。

那段时间，他的脑子像被人格式化了，空了好久，后来才慢慢记起来了，他记起了许羡安，记起了桑粒葶，记起了那场火，记起了那条巷子，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恨段绥。段绥救了他，把他从后车厢里捞出来，送到这里，付了所有的医药费，请了最好的医生。但如果不是段绥，乐西洺不会认识桑粒葶，不会骗她的钱，不会把她逼疯，不会放那把火。

段绥救了他，也毁了他。

桑绒的味觉也是那时候治的，段绥每个月都会给他一笔钱，他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，段绥也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什么。

他没有拒绝，因为他需要钱，他需要活着，需要活着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