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近六点,天色已然隐隐黯淡下来。街边昏黄的路灯稀稀疏疏亮起来,柔调的光在寒风中摇曳,多少显得有些萧瑟。
周歆坐上去贺聿家的公交车。期间她给方棋回了条信息,让他别担心。
贺聿家她来过一回,这次倒显得轻车熟路了。站在他家门口,她按响了一旁的门铃。
门铃刚响没几秒,“咔嗒”一声,门被人从里头打开。
屋内开了暖气,少年只穿着件单薄的长袖,细碎的发丝随意搭在额前,望向她的眼神里,柔情仿佛要溢出来。
等她进了屋,门“砰”的一声被他关上。下一秒,男生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,上前将女孩拥入怀中。
他下巴轻抵在她的肩头,贪婪地汲取着女孩身上的味道、温度。
周歆拍了拍他后背,轻声:“你怎么了?”
墙上的挂钟,秒针“滴答滴答”转着,一圈又一圈。
“你想听吗?”贺聿低声,“关于我的事。”
除方棋外,他从未向任何人袒露过自己内心的伤痛。就连宋景轩和顾淞,也是从方棋那儿才知晓的那些过往。
但或许是将痛苦压抑得太久太久,久到他已经忘却了倾诉究竟是怎样的滋味,他第一次主动问一个人,想不想听。想不想听我过去的故事。
而这个人,便是周歆。
从她这个角度看去,正好能瞧见电视柜上摆放着的相框,依稀能看到里面是一张合照。
孩童时期的贺聿和他的父母。
“如果你想讲的话。”周歆声音温柔似水,“我愿意听。”
*
贺永深林丽霞自小在同一个大院长大,青梅竹马。赶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前,贺家的家境在普通不过。
后来,贺庆良做小本生意积攒了些钱财,恰逢改革开放的浪潮来临,他孤注一掷,带着本金前往深圳,投身房地产开发行业,凭借此机遇发了家。
随着财富的不断积累,贺家顺利跻身于上层社会。然而,在功利场中浸淫日久,贺庆良也逐渐迷失了自我,不仅与相伴多年的妻子离了婚,对于自己曾亲口认定的儿媳妇也是愈发的瞧不上。父子二人为此吵了好几次。
矛盾彻底爆发导致两人决裂在于贺庆良为了让公司发展更上一层楼,安排儿子与一个素未谋的女生联姻。贺永深又怎会妥协,当即偷了户口本同林丽霞领了证。
自此,父子俩的关系跌至冰点。
再后来贺聿出生,为给妻儿更好的生活,贺永深也选择创业。但走这条路谈何容易,起初阶段他四处碰壁,碰了一鼻子灰,险些将整副身家都赔精光。
好在努力没白费。
五年后,他与朋友联手创办的公司上市。
事业蒸蒸日上,家庭温馨美满,他们一家三口着实过了几年幸福的好时光。
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般从容地延续,却没料到,这竟是走向生死离别的倒计时。
贺聿十岁生日那天,父母原本因工作抽不出时间陪他,但经不住他软磨硬泡,二人便暂时放下工作陪他出了门。
有时候,人生的意外总是来的猝不及防。
在路上遭遇的车祸里,贺永深林丽霞送医后抢救无效身亡,而贺聿,成了那场事故的唯一幸存者。
他失眠的症状便是由那时起的。
“我时常在想,如果那天我不闹着他们陪我过生日,他们是不是就不会离我而去。”贺聿嗓音暗哑的明显,每个字都透着深深的无力与自责,“这一切的一切,都怪我。”
“贺聿。”周歆双手圈住他匀称结实的腰,心里发涩:“我们每个人都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,这不怪你。”
“你爸爸妈妈那么爱你,一定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伤心自责的。”
“我想,他们更希望你能摆脱那场事故的阴霾,开开心心活下去。”
贺聿呼吸愈发重,环住女孩的力道也愈发紧,似要将她揉进骨子里:“我昨天接了他的电话。”
周歆心里明白,“他”指的是贺老爷子。她轻拍着男生后背,没出声打断他。
贺永深早在生前便立了遗嘱,自己死后名下持有的股份、资产皆归贺聿所有。然而那场意外发生时贺聿尚未成年,贺庆良以代理人兼监护人的身份顺理成章接手了孙子手里的遗产。
公司的大股东与贺永深都是多年的挚友,也正因如此,贺庆良想将其并入自己名下的子公司却始终未能如愿。
直到昨天,贺庆良把贺聿叫回贺家,当着他的面甩出了一份股份转让合同。
“他想让我在上面签字。”贺聿压抑着情绪,语调很是平静:“我把合同撕了。”
周歆听得心口发闷,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。她嘴唇蠕动着,却怎么也想不出合适的言辞安慰他。
室内一时陷入了无声的寂静。
透过窗户向外望去,外面天色明显比方才暗了许多。
想起昨天看到的新闻,她轻声问:“贺聿,新闻上说今晚有流星,你想去看看么?”
“你待会要回去上自修。”
周歆:“我书包里带了作业。不在学校也可以上自修。”
“昂。”贺聿扯了扯嘴角,哑声说,“去吧。”
“不过现在还早呢。“周歆微微仰头看他,“我们得先在这坐一个多小时。”
“嗯。”贺聿松开她,将她肩上的书包卸了下来,“那就慢慢等。”
”你吃晚饭了吗?”她问。
男生把书包搁在沙发上,如实道:“没。”
周歆往厨房看了眼:“你这有挂面之类的吗,我给你下一碗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