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岸会说“妈妈”之后,又开始说别的字。
先是“猫”。沈棠抱着她坐在客厅地毯上,年糕从旁边经过,陆岸伸出手指指着年糕,嘴巴张了张,发出一个含混的“mao”。沈棠低头看着她,“猫。你说的是猫。”陆岸又指了指团子,发出一个更清楚的“mao”。团子被她指着尾巴动了一下,走开了。年糕蹲在沙发脚边没动,像一个被点了名但不想应答的士兵。陆岸看了一会儿年糕,然后转过头看沈棠,嘴巴张了张,“妈——”。沈棠把她往怀里抱了一点,“嗯。猫在那边。”
然后是“灯”。宴清抱着她在窗边的时候,陆岸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,嘴巴张了张,发出一个“deng”。宴清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,“灯。是灯。”陆岸又发出一个“deng”,比之前更清楚。她的手指朝灯的方向抓了一下,像在够一件够不着的东西。宴清低头看着她,“等你再大一点,可以够到灯吗?”陆岸没有回答,但她的手收回来攥住了宴清的衣领。
秦昭来的时候,陆岸正在客厅里扶着沙发走。秦昭换了鞋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,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布料,浅灰色的,边缘缝着毛边。“老板娘,周姐让我带的。她说这是上次做周边剩下的毛毡布,给陆岸玩。”沈棠接过来看了看,布料的质地很软,边缘已经磨圆了。秦昭蹲下来把布料递给陆岸,陆岸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秒,然后塞进嘴里。沈棠拦住了。秦昭笑了一下,“她什么都吃。”
秦昭站起来的时候,沈棠注意到她的包不一样了。以前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公文包,里面永远装着文件和备用笔。现在换成了一个浅灰色的帆布袋,袋口露出一个文件夹的一角,和一本薄薄的册子。沈棠看着那个袋子,“你换包了?”秦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袋子,“嗯。以前那个包太正式了。现在进棚不用带那么多文件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但带本子。周姐说进棚要记东西。”
宴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,秦昭正站在客厅中间看陆岸扶着茶几走。宴清走到沈棠旁边坐下,“今天棚里怎么样?”秦昭转过身来,“录了一段广告。很短。周姐说声音太紧了,让我回来练。”宴清点了点头,“刚开始都这样。你练的时候可以录下来,自己听。”秦昭想了想,“我录了。在棚里录的。回家又听了一遍。确实紧。”宴清没有接话,但她看着秦昭的目光比平时多停了一拍。
秦昭走了之后,沈棠坐在沙发上,年糕趴在她脚边。宴清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,在沈棠旁边坐下。“她以前不录东西的。”沈棠侧过头看着宴清,“现在录了。在棚里录的。”宴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“她进棚的时候,周姐说她手在抖。但录完出来的时候,手不抖了。”沈棠想起秦昭以前每次来送文件的时候,手指从来没有抖过。现在她进棚了,手开始抖了。然后不抖了。
那天下午,陆岸午睡的时候,沈棠坐在客厅窗边打开录音笔。她把白天录的那段放了一遍——陆岸指着年糕说“mao”的声音,和秦昭站在客厅里说“换包了”的声音,和宴清说“手开始抖了然后不抖了”的声音,叠在一起。宴清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“你录了今天客厅的?”沈棠点了点头。“还有陆岸说猫的时候。”宴清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“她今天说了几次?”沈棠想了想,“三次。指着年糕说了两次,指着团子说了一次。”宴清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,“她还没指过墨墨。”沈棠侧过头看着她,“墨墨跑得快。她指不到。”
那天晚上,陆岸睡了之后,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。她把白天录的那段又听了一遍——陆岸的“mao”和“deng”,和秦昭的“换包了”,和宴清的“手开始抖了然后不抖了”。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,擦着头发。“你还在听?”沈棠点了点头,“今天录的几段。陆岸说猫和灯。秦昭换包了。”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,“秦昭今天录的那段广告,你听到了吗?”沈棠摇了摇头,“没有。她没放给我听。”宴清侧过身躺下来面朝沈棠的方向,“她说下次来的时候放给你听。周姐说让她多放给别人听,练胆。”沈棠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上,“那你下次来的时候,让她放。”
宴清没有接话。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两人之间趴下,尾巴搭在宴清的手臂上。团子蜷在床脚,墨墨蹲在门口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婴儿床的床栏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线。宴清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,碰了一下沈棠的手指。“陆岸今天说了几个字?”沈棠想了想,“四个。妈、猫、灯、哦。”宴清的手指在她指腹下面停了一下,“四个。比昨天多一个。”沈棠翻过手来掌心朝上,“嗯。她每天多一个。或者有时候不增加,只是把旧的练得更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