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清是在那张椅子上睡着的。
天亮的时候,她感觉到肩膀有些酸,睁开眼看到窗外的天已经从灰蓝色变成了浅金色,海面上浮着一层正在缓慢扩散的薄光,像一层被拉开的新布。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,不是她昨晚给沈棠盖的那条——那条还在沈棠身上,她盖的是另一条,浅灰色的,叠得不太整齐,边角还有一道没有抚平的折痕。她不知道沈棠是什么时候醒的,也不知道沈棠是什么时候拿了另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。她侧过头,看到沈棠已经不在沙发上了。茶几上的水杯被收走了,那本浅蓝色的书被合上放在桌角,旁边放着一杯水——新的,还是温的,杯壁没有凝水珠。
宴清站起来,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。年糕不在,没有猫,但厨房里传来极轻的声响——碗碟碰撞的脆响,水龙头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。她走到厨房门口,看到沈棠正站在灶台前,面前放着一只小锅,锅里冒着热气。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,“醒了?锅里还有粥。你自己盛。”
宴清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。沈棠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头发随手扎了一个低马尾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,照得那些细小的血管微微发亮。她的姿势和以前在别墅厨房里煮粥时差不多——锅盖掀开的时候会侧过头躲一下蒸汽,勺子放进锅里之前会先在碗沿上磕一下。宴清站在那里看着她做这些动作,像在看一段被剪下来的、已经播放了很久的影像重新开始循环。
“你什么时候醒的?”宴清问。沈棠把锅盖盖回去,关掉火,“比你早一点。看到你睡着了,没叫你。”她转过身,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宴清,“你昨晚没睡好。”宴清没有否认,“嗯。”
沈棠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,一只放在自己面前,一只推到她那边。“粥在锅里,自己盛。我没有盛你的那份,不知道你要吃多少。”宴清走到灶台前,拿了一只空碗,盛了半碗粥,在餐桌边坐下来。沈棠在她对面坐下,面前那碗粥正冒着热气。她低头喝了一口,没有抬头,像在等那些热气自己散开,等宴清先开口。
“我今天下午回去。”宴清说。沈棠的勺子停了一下,“你刚来就走?”宴清放下碗,“我来是想跟你说清楚。现在说完了,你也没赶我走。我应该回去把一些事情处理掉。”
沈棠抬起头看着她,“什么事情?”宴清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,“纪禾那个项目,我需要正式回复她。之前一直没有给她准话,是因为我在犹豫。现在我不犹豫了。我会告诉她我不接。”沈棠放下勺子,“你不用为了我不接那个项目。我说过了,你接不接是你的事。”
宴清看着她,“我知道。但我想不接。”她把碗放下来,“之前犹豫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,现在我知道了——我接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拒绝。但我知道怎么拒绝了。不是因为你不高兴,是因为我不想再做那种因为不知道怎么说‘不’而拖着别人的事。”
沈棠没有回答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,蒸汽正在慢慢消散,表面的米油凝成一层极薄的光膜。她拿起勺子又喝了一口,“那你回去的路上小心开车。别赶太快。”
宴清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下去。她吃完那碗粥,站起来把碗洗了,放回沥水架上。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,沈棠靠在客厅门框边看着她。“那只兔子,你带回去吗?”宴清的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一下。她侧过头看着沈棠,“你想让我带回去吗?”沈棠的目光落在玄关柜上那只浅灰色兔子的耳朵上。“你带来的,你带走也行。”
宴清走过去,拿起那只兔子,捏了捏它垂着的耳朵,然后放回玄关柜上,没有带走。“留在这里吧。下次我来的时候,它还在这里。”
沈棠看着她,“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宴清想了想,“等我把事情处理完。三天左右。”沈棠靠着门框,“那三天后你再来。到了楼下先发消息,别直接上楼。我可能不在。”
宴清没有问“不在”是什么意思。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,沈棠站在玄关没有动。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又低头看了一眼玄关柜上那只耳朵一竖一垂的兔子,然后把兔子拿起来抱在怀里。年糕不在,但兔子的绒毛贴在掌心里,暖的。
宴清开车回去的路上,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她外套的领口微微翻动。她在服务区停了一次,买了杯咖啡,站在车旁边喝的时候收到一条消息——秦昭发来的:“宴清老师,老板娘还好吗?”宴清看着那行字,回了一句:“还好。她让我三天后再去。”秦昭很快又回了一条:“那你这三天准备干嘛?”宴清想了想,“处理一些之前拖着的事。然后等她。”
她喝完那杯咖啡,开车上了高速。路两旁的田野正在变黄,那些草被风压向同一个方向。她想起沈棠在厨房里盛粥的样子——她把勺子放进锅里之前会先搅两下,像是确认米粒已经完全煮化了。她以前在别墅里也是这样做的,从第一天住进来就是这样,她没有变。宴清想到这一点的时候,觉得有些事没有变,是她自己在变。
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玄关的灯还亮着,年糕蹲在门口等着她,尾巴搭在地板上。宴清换了鞋,蹲下来摸了摸年糕的耳朵。“她不在。她过几天才回来。”年糕没有叫,但它站起来用头顶了一下她的手掌,像是说“我知道了”。团子从客厅跑过来在年糕旁边蹲下,墨墨蹲在楼梯拐角。宴清走进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,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东西——是那只铁盒子。她打开盖子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那些便签条,最上面放着一张新的,浅黄色的,笔迹不是她的。她拿起来看,上面写着:“她说她知道怎么拒绝了。我也会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