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人可怜巴巴地点头。
伊里斯眨了眨金色的眼睛,叹了一口气,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的话。
“好吧,那我替你们问问?”
所有人朝伊里斯露出希翼的眼神。
那天晚上伊里斯洗完澡窝在椅子里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,艾尔正在他身后替他擦头发,手指穿过彩色的发丝慢慢地揉。
伊里斯感受着那份力道,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忍住,用一种听起来像在说明天早餐是什么的语气开口了。
“艾尔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最近有没有听人说什么?”
“嗯?说什么?”
“关于……你的口袋里到底装了什么?”
艾尔的毛巾在伊里斯的后脑勺上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擦。
“你猜。”
伊里斯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,他真的很想说——我要是猜得出来还用问你?
但艾尔的手指揉在他头皮上力道实在太好了,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哼唧声。
“哼,你不想说就算了。等我哪天猜到了再告诉他们。”
“好啊,我等着。”
这算什么答案?伊里斯决定不追究了,把脑袋往艾尔手心里又送了送。
第二天的中午,办公楼的人走光了。走廊上静悄悄的,只有风从窗外吹过,把几片落叶从走廊这头卷到那头。
有人没走。
伊里斯把批完的文件摞好放在桌角,站起身伸了个懒腰,拿起法杖准备去食堂。他走到门口,忽然想起来忘了带围巾——虽然夏天不需要围巾,但那件围巾是艾尔送给他的,能往脸上挡风。
他转身回来拿,听到走廊那头有声音。伊里斯放轻了自己的脚步猫着腰凑到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。
他看到了走廊拐角处挤着好几个脑袋。他们有的蹲着,有的趴着,有的把脸贴在墙角都快嵌进去了,全部目不转睛地盯着另一个方向——艾尔的办公室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,默默地往门后缩了缩。被人发现堂堂王国魔法师躲在门后偷看自己爱人的办公室,这名声传出去不太体面。
但他没有离开,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。
——我这是在你们刺探军情!完全不是因为我好奇,绝对不是!
伊里斯悄悄把门缝推大了一点。
艾尔的办公室门开着,他正坐在桌边,手里握着一只水杯,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他喝了口水,把杯子放下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精灵球。
远处传来好几声被强行摁回喉咙里的气音。
艾尔他把精灵球放在桌上,轻轻点了一下。
两道白光从球中飞出,落在桌上——两只小小的、毛茸茸的精灵。
一只圆滚滚的,身形矮小,绒毛短而浓密,灰扑扑的像一朵会动的棉花云,手脚短到几乎看不见,整个精灵缩成一团,像个毛线球。
另一只身形长一些,绒毛也更纤长,灰白色的毛发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四肢纤细,更像一把立着的鸡毛掸子。
食尘短绒和捕尘长绒。
食尘短绒是地系和虫系的精灵,它们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民间称呼——扫把精灵。
两只精灵在桌上抖了抖毛,开始工作。食尘短绒从桌子的这一头滚到那一头,所到之处灰尘被吸附得干干净净。
它的脚掌上有短且蓬松的绒毛,爬行时产生静电作用牢牢地黏在物体表面,任何死角都不放过。捕尘长绒则跟在它身后把被它拱得乱七八糟的文件整理好,再用自己纤长的绒毛把桌面擦拭一遍。
它们配合默契,一套流程走下来行云流水,比驻地的清洁工效率高出不知道多少。
艾尔坐在旁边继续喝水,偶尔伸手揉一下食尘短绒的脑袋。小家伙被揉得眯起眼睛,发出细细的呼噜声。
走廊上一片死寂。
“那是……食尘短绒和捕尘长绒?”一个魔法师的声音发着抖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因为所有人都还处在一种“我们费了那么大劲、想了那么多办法最强大的魔法师身边带着的精灵竟然是扫把精灵”的恍惚中。
他们设想过很多种可能,什么帅气冷峻的皇家狮鹫、凶狠可爱的恶魔叮、乖巧听话的雪影娃娃、甚至还有人猜是上古龙族。
在他们漫长的等待、猜测、分析、推理中,没有人想到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奥兰斯老师随身带着的精灵,竟然是魔法学院里满地跑的扫地精灵。
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动。他们趴在门框边看着食尘短绒从艾尔的桌上滚下来,沿着桌腿一路滚到地上,开始清理地板。捕尘长绒紧随其后,高高抬着尾巴以免拖在地上的绒毛沾到刚擦过的湿痕。
角落里不知道谁颤着声音说了一句:“它们看起来……好干净。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的心态忽然微妙地变化了。是的。虽然扫把精灵不是什么稀有品种,但这两只不一样。它们被养得太好了。绒毛蓬松没有一丝杂色,滚动的时候动作敏捷利落,每一条轨迹都精准地覆盖。
——它们着不止是在打扫,这是在用生命做清洁哇!
下一个念头几乎是同时出现在所有人脑海里的。
——如果我也有一只的话……?
一个魔法师先开了口,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渴望。
“你们说,如果我也有只食尘短绒,我的宿舍是不是就不会被查寝的逮住了?”
另一个魔法师紧跟着说:“我不要食尘短绒,我要捕尘长绒。它能飞吗?听说它飞起来像魔法扫帚。”
第一个人斜了他一眼。
“你喜欢被骑着?”
第二个人理所当然地回答:“谁不喜欢。”
走廊里此起彼伏的低语声越来越压不住了。
伊里斯悄悄从门后退开了,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深吸一口气。
自己和他认识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两只是怎么来的。它们是一直跟着他,还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才遇到的?
午休结束后艾尔走出办公室,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。他向食堂的方向走去,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——地上有一撮灰白色的短绒毛,是食尘短绒留下的。他蹲下来把那撮绒毛捡起来放进口袋里,站起身继续走了。
身后,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人探出半个脑袋,目送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羡慕和向往。
傍晚伊里斯回到宿舍的时候,艾尔已经洗完澡靠在床头看书了。
伊里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,好奇的开口。
“你的两只精灵。你跟它们认识多久了?”
艾尔翻了一页纸。
“来到这里两个月后才遇到的,在轻风山那次回来之后的一个雨天。它们缩在古树的树洞里浑身湿透了,我把它们带回驻地把它们擦干,喂了一点魔力果。它们就跟着我了。”
伊里斯眨了眨眼。
“就这样嘛?”
“就这样。”
伊里斯捏了捏手指尖,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天空城第一次遇见里奥的情形,那也是差不多的——一个淋了雨的、瑟瑟发抖的小家伙,被他从雨里捡回去擦干喂饱,然后就甩不掉了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伊里斯用手肘戳了戳艾尔。
“我的错,”艾尔把书放到一边,顺着他的手肘把伊里斯的手握在手心里,“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。”
伊里斯哼了哼,把手抽回来,然后将被子往头上一蒙倒头就睡。
过了一会儿从被子卷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找到了艾尔的衣角,攥住了。
艾尔低头看着那只手,修长且骨节分明,指尖微微发凉,攥着他衣角的力道不大,但很紧。
他把那只手从衣角上解下来,用自己的手覆上去一根一根把手指掰开,掌心贴着掌心,十指交握。
窗外的月亮在云层后面忽隐忽现,月光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
某个宿舍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,有人在灯下写信,有人在灯下修法杖,还有人在灯下捧着一本刚刚从驻地图书馆借来的《精灵图鉴》。
他翻到“食尘短绒”和“捕尘长绒”那一页,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,旁边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一定找人帮我抓一只!”
而艾尔宿舍里的那盏灯已经灭了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颗被两个人枕着的枕头上。食尘短绒和捕尘长绒挤在床尾的小篮子里,缩成两团灰白色的毛球,呼吸此起彼伏的,睡得正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