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，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。

“……冷。”他说。

伊里斯叹了口气。

“艾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从来不觉得冷。”

“今天是例外。”

伊里斯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弯了一下嘴角。

“你骗人的技术真的很烂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艾尔松开手，“但你还是要出去，对不对？”

“对。”伊里斯的声音很坚定，“我现在是风眠镇的镇主，我受了伤，所有人都很担心。我不能让他们一直等下去。”

艾尔沉默了片刻。

“好。”

他撑着床柱站起来，把手伸给伊里斯。

“一起。”

伊里斯握着他的手，借着力量下了床。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，他吸了口凉气，低头找自己的靴子。

艾尔已经先他一步蹲下去，把散落在床边的靴子捡起来，放在他脚边。

“抬脚。”

伊里斯乖乖抬脚。艾尔握住他的脚踝，把靴子套上去，系好鞋带，然后换另一只。

动作很轻，很慢，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东西。

伊里斯低着头看他。银白色的头发垂落在眼前，挡住了大半张脸，但他能看到艾尔的睫毛，还有那双平时总是冷冰冰的猩红色眼睛。

那双眼睛此刻很温柔。

伊里斯弯了一下嘴角，把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。

……

医疗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。

走廊上的人群安静了一瞬，然后爆发出一阵带着哭腔的欢呼声。

“伊里斯老师！伊里斯老师没事了！”

“我就说伊里斯老师不会有事的！”

“格里芬在上，吓死我了……”

伊里斯站在门口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。他的脸色还苍白，嘴唇也没什么血色，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还不错——至少比他进去的时候好多了。

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，目光从每一张焦急的脸上掠过。

“让大家担心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我已经没事了。”

一个年轻的女魔法师捂着嘴哭了出来：“伊里斯老师，您不知道昨晚我们有多害怕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伊里斯走上前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但是你看，我不是好好的吗？”

年轻的魔法师点了点头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旁边几个人也红了眼眶，有的背过身去偷偷擦眼泪，有的吸着鼻子假装在看窗外。

伊里斯站在那里，耐心的，温和的，一个一个地回应他们的关心。

有人说“伊里斯老师您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去冒险了”，他就点点头说“好”。

有人说“伊里斯老师您要好好休息”，他也点点头说“好”。

有人说“伊里斯老师您能不能写个保证书”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出了声。

“保证书就不必了吧？”

“不行！一定要写！”说话的是昨天帮他包扎伤口的那位年长女治疗师，此刻她正叉着腰，一脸不容商量的表情。

“您这个人向来说一套做一套，嘴上答应得好好的，转头就不认账。今天必须写下来，按手印，贴在您卧室门上，每天出门前看一眼。”

伊里斯的嘴角抽了抽。

“……我真的会注意的。”

“注意？上次您也说注意，结果跑到矿区一待就是三天三夜不睡觉。上上次您也说注意，结果跟那个黑衣人对轰魔法把半座山炸平了。上上上次——”

“好好好，我写。”伊里斯举手投降，“写还不行吗？”

年长女治疗师满意地点了点头，从兜里掏出纸笔，当场递了过去。

伊里斯接过纸笔，蹲在走廊的栏杆上，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份“保证书”——“本人伊里斯，从今日起，不再单独涉险，不再熬夜，不再逞强。若有违诺，任凭处置。”

他把纸递给女治疗师。

“行了吧？”

女治疗师看了看，折好放进口袋。

“暂时放过你。”

围观的魔法师们哄笑起来，气氛终于从早上的沉重中缓了过来。

艾尔站在医疗室门口，靠着门框，看着这一切。

他没有参与，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伊里斯在人群中周旋，温和的、从容的、耐心地回应每一个人的关心。他的嘴角带着笑，眼睛里有光。

和另一个伊里斯不同。

伊里斯笑起来的时候，整个人都在发光。不是那种敷衍的、客套的笑，而是真心实意的、像是把所有的温暖都掏出来放在阳光下晒的那种笑。

艾尔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视线移开了。

不是因为不想看。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再看下去，可能会忍不住走过去，把伊里斯拉回医疗室，把门关上，然后谁都不见。

但他不能。

因为伊里斯是风眠镇的镇主。这些人需要他。

而他，只需要自己的伊里斯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