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来,今日在殿上,我还真是颇为惊讶——一个厅的文官,竟然真的一个帮将军您说话的人都没有。这可真是,举目无亲,众矢之的啊。”
殷锦鸿一噎,揉了揉眉心,脸色更难看了:“······公主殿下既已知道,还一定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吗?”
“但长此以往,肯定不是办法呀。”岚轻叹道,“黎大人既然把将军托付给了我,我怎么可能坐视现状呢?”
见殷锦鸿一脸“这人又在说什么胡话呢”的神情,岚装作没看见,自顾自地继续:“将军如今缺的,是一个前朝代理人——能在文官中分庭抗礼那种。有了这个角色,再如何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被动。”
殷锦鸿沉默片刻,转回目光,轻声道:“不会有这样的人了。自段太师身故后,文臣便逐渐被清洗,姚佐君上台监国后,更是变本加厉。如今任何文官,一旦发现同我和义父沾边,轻则外放贬谪,重则罢官抄家,都不会有好下场。人本就趋利避害,要求他人来当这个出头鸟,未免强人所难。”
“那可未必。”岚轻呵一声,意味深长道:“逆水行舟并非不可能,只是在那之前,人若是不相信成事的可能性,便也会失去成事的力量。”
殷锦鸿顿住,微微蹙眉。岚这话似乎意有所指,他心下疑惑,正想再探问,却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,顿时住了口。
长廊尽头,一名卫国公府的家仆匆匆而来,手中捧着一封颇为考究的泥金帖子,恭敬地对殷锦鸿道:“殷小将军,这是方才长公主府遣人送来的请柬。”
“长公主?”岚奇道:“就是你之前提及的,容颜有损的那位?”
“是。”殷锦鸿一面接过那帖子,一面提醒道,“不过这话,殿下出了此门之后,便勿要再说。那位长公主性情乖戾,喜怒无常,因在浩劫中面容被大火灼伤,对容颜一事更是极为在意。若这种话传到她耳里,恐怕会来找你麻烦。”
他说着展开请柬,帖子上的字迹雍容秀丽,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强硬。
······次月七月七,公主府,七夕夜宴?
见殷锦鸿面色犹疑,岚询问道:“怎么了吗?”
殷锦鸿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······我下面说的这些,公主也可记得别到处乱说。”
原来,当今长公主赵熙已年有二十二,但至今仍未婚配。
据传,宫中从数年前开始就为她挑选驸马,但奇怪的是,每个被她看中的驸马都莫名其妙倒了大霉,要么丢了官,要么坐了牢,总之下场惨淡,坊间便逐渐传出了长公主天生克夫的传闻。当然,也有人揣测是那些驸马不愿意伺候这性情古怪的毁容公主,才各显神通以溜之大吉。
“今年皇上的选妃本就安排在七月,而本不爱抛头露面的长公主,又特地在七夕节设宴邀请宾客,实在有些微妙······届时长公主若直接宴上绑一个驸马成亲,皇室也算某种双喜临门了。”
殷锦鸿说完,自己都觉得一阵头大。岚以手托腮,促狭地笑道:“那殷将军可要小心了,这宫宴恐怕来者不善呀——万一长公主同她舅舅姚佐君是同伙,说不定真的会借此机会,把将军您拿下,直接‘一杯喜酒释兵权’了。”
“······比起这个,公主殿下还是先担心眼前的麻烦吧。”
面对岚的挤兑,殷锦鸿抬手揉了揉眉心,将话题转移到了他担心的事上:“如今姚佐君在朝上把账本收走了,若他有心包庇魏巍,恐怕会篡改证物,倒打一耙。届时若真证变伪证,你我才都将难辞其咎。”
见殷锦鸿忧心忡忡,岚却神秘一笑:“此事,将军且宽心。”
她语气笃定:“在我看来,姚佐君非但不会包庇,反而会老实呈上证物,治罪魏巍。”
殷锦鸿不解,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疑惑:“这何以见得?”
他当真是永远都不知道岚的自信从何而来。这公主今日分明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两人,毫无线索的情况下,到底为何能推断出这个结论?
“这我可要卖个关子。”岚狡黠一笑:“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将军再让三百支箭给我,我就说。”
殷锦鸿:······
好啊,这公主,居然还有脸提!
他不禁扶额,回忆起回京路上的噩梦:
依照西南的约定,他在每日早晨行军前,会抽出半个时辰来教岚学骑射功夫。然而,两个月过去,岚的骑马虽勉强能看,射箭却毫无长进!
要知道,一日二十支箭,两月便是一千二百支箭啊,这一千二百支箭,竟然没有一支上靶!这些箭矢,要么歪到别的靶上,要么直接飞上云霄,甚至还有好几次误射去了营帐。殷锦鸿从未见过如此不成器的学生,好几次气急攻心,恨不得一口气晕过去。
如今已回了京城,他本琢磨着这公主也该有放弃的自知之明了。没想到她竟还惦念着,当真是难缠!
考虑到未来国安寺众僧的安全问题,殷锦鸿想也不想,果断拒绝了:“那还是算了。我不问了。”
“好吧。”岚悠悠一叹。
闲聊间,府门已至。殷锦鸿派一个亲卫护送岚的马车,二人作别,那车便朝着东边国安寺的方向,缓缓在夜色中驶离。
同一片夜色中。
监察御史魏巍府邸的后门悄然洞开,一乘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匆匆抬出,拐入夜色深沉的巷道,最终停在姚府西侧一处隐蔽的角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