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慧识!我等中计了!这可如何是好?”勇毅王面色煞白,额上已隐隐渗出冷汗。
他加入起义军之前,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驿站戍守,仗着人高马大,收拾过些无赖混混、地痞流氓,这才被起义军收留的一些流民拥簇上位。但这点拳脚功夫,如何能跟这群火药、装备一应俱全的官兵正面交锋?那半山上密密麻麻探出的箭簇映着反光,不是铜制就是铁制,一旦射出,定是会要人性命的!
余祯也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先不要自乱阵脚!即刻命令众将士自寻掩体、分散阵型,等候时机突围!如若遭遇强攻,不要死战,可先弃兵归降,保全性命要紧,待神罗王攻下落雁丘后,定能回援此处,我等再做打算!”
勇毅王点头,忙将他的指令吩咐下去。然而,预期中的箭雨并未如期而至,那一串恐怖的箭簇,与其说是伏击,更像是一种威慑。
但余祯丝毫不敢大意,他一边神经紧绷地留意着伏兵的动静,一边心念电转,分析起局势利害:
镇远军早有埋伏,显然有人走漏了消息。而论嫌疑,最大的无疑是岚姑娘和黎大人······不,不能因此确认两人即是叛变,也有可能是被殷锦鸿发现端倪,拘禁拷打之下,不得不自保而为之······幸好当初只在密信中提及过青峪关的作战之策,另外两线还尚有希望······此处大火之中依然药味极重,想来疫情一事应当不假,对方如今隐而不发,是否也是在虚张声势?如此看来,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······
重重思虑中,余祯并未留意到来自远处的视线。
黎慎一身黑袍,站在一排排弓箭手之后,借着谷底的火光,捕捉到了殷锦鸿和岚所说的那个白衣书生的身影。
他默然一阵,随即拿出殷锦鸿交给他的将军令牌,对身边的副将令道:“传令下去,让余祯单独前来,我要见他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落雁丘。
铮然一声,一柄重剑被直直击飞,半个剑身斜插进地面,激得尘土飞扬。
神罗王的武器脱手,右臂尚一阵麻木,只得后撤几步,暂避锋芒,同交战之人拉开一段距离。
他趁机将四周的混乱的战况纳入眼中:镇远军的精锐已经尽数出动,围守在粮仓四周,以重盾长枪逼退了准备引火烧粮的起义军;远处射出的火箭似乎也未能奏效,那些火舌纷纷在烧穿外帘后便熄灭,想来镇远军早有准备,在粮垛内另铺了湿棉布,以防火攻······
但最棘手的,果然还是眼前此人。
饶是他早已料想到落雁丘会有重重防护,也决计没有料到,本该在老鸦林调兵的叶昭,竟会出现在此处。
按余祯的设想,这场夷岭的三线作战,理应是类同“田忌赛马”:通过战略性放弃“下等马”对“上等马”——即老鸦林威武王战叶昭一役,来换取另两线更大的胜算。
但现在看来,对方显然并未落入这个圈套。真叶昭在此,那威武王对上的,必定就是假叶昭了。
他已差人速去老鸦林通报,令其不要恋战,即刻回援。而落雁丘此战,已等于双方“上等马”的正面交锋,如今鹿死谁手,除了凭实力和胆魄,便看那“下等马”是否能及时支援了——一旦威武王那边折返,同他形成前后夹击之势,即便对手是叶昭,也有一战之力!
神罗王舔了舔开裂的嘴唇,神色未见恐惧,反而略显亢奋。眼见叶昭又提刀劈来,便也再无心思去想其他,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和这位名将的厮杀上来。
……
百里之外,老鸦林。
临时休息的营帐中,一个小兵掀帘来报:“小谭将军!前方来报,已发现起义军在峡谷小道两侧设下埋伏。”
坐上的男子面容甚为年轻,身形健硕,浓眉大眼,正是从蜀地前来的小谭将军,谭新松。
谭新松爽朗一笑,点头道:“殷将军的幕僚果真料事如神。传我命令下去——将队伍拆成三支,各安插数位声音洪亮的将士,披甲配刀,各执将旗,作为叶昭将军替身。我自领一支走中道,吸引注意;两军交手后,我会将其引入密林之中。另两只提前绕行,埋伏至密林各处,若发现起义军踪迹,不必隐匿,只需高举叶氏将旗,吹角擂鼓,混淆视听,日夜寻扰,教其疲于奔命,四散离分!”
他一振衣袍,重点强调:“记住,务必使那威武王逃不出这老鸦林!”
小兵领命退下。谭新松思忖片刻,便转身走进了内室。
烛光中,他换好铁甲,束好头冠,再在嘴唇周围贴上浓密的假胡子——揽镜远观,俨然又是一个“叶昭”。
他看向镜中的自己,目露笑意:既然有人不自量力想玩敌后游击,那他就要让对方好好领教——踢到铁板上是什么滋味!
……
一夜之中,烽烟四起。
东北方向的火光几乎将半边的夜空都染上绯红。百姓无不惊惧,人人自危,均是在家中锁了门窗,不敢视听。
而在西南方沉沉的夜色中,湍急的金梧江旁,一盏小小灯笼的微光闪烁着,与远处的奇观相比可谓微不足道。
那提灯的人坐在河岸边好一会儿,才终于伸了个懒腰,叹道:“表哥,可真是让我好等啊。”
话音刚落,那灯笼的昏黄中便映照出了另一张面孔:剑眉星目,不怒自威——正是在三方战场,都不曾露面的殷锦鸿。
而在他身后,一队黑衣黑甲的轻骑正沿着金梧江河岸隐秘地行军,一眼望去,竟看不到队伍尽头。他们沉默着行进,目光却均投向那江畔山林中虚空的某处,无声的风暴正蓄势待发——
起义军总部,那才是今夜的重头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