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慎垂眸,看向对面那杯殷锦鸿未曾饮尽的茶,万千思绪,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。
……
殷锦鸿将一应事务安排妥当,又亲往隔离区巡视病情。待他返回中军时,暮云已合,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正悄然隐去。
他更衣出帐,营外已被暮色笼罩,垂天的深蓝中,地面上一簇熊熊燃烧的巨大篝火晕开橘黄。篝火四周,案桌依次排开,上面摆放着三牲五谷。已经泼洒完苦楝水的士兵们卸下甲胄,围坐于此,正映着跳跃的火光,闲闲攀谈,连日紧绷的神情总算得以松弛片刻。夜风适时掠过,艾草、苍术的辛烈药香在晚风中弥漫开来。
对这场“送瘟神”,殷锦鸿本想事先征求岚的意见,但听说岚整整睡了一个白天,想来是昨晚过于劳累,他也不便打扰,便按照自己的意思安排了。
不过眼下已经入夜,那位公主怎么都该起了。他思忖片刻,还是来到了公主帐。
那位公主殿下好像习惯自己打理起居,因此殷锦鸿只在门口安置了一个执勤的小兵。帐前值守的兵士见他前来,连忙挺直行礼:“见过将军!”
“公主殿下可在帐中?”
“回将军,公主殿下刚往校场方向去了。”
校场?
殷锦鸿微怔。夜色渐深,她去校场做什么?
他点点头,便独自循着校场的方向找去。前后绕了一圈,他终于在马棚边看到一盏小小的提灯。昏黄光晕下,映出一匹骏丽白马,还有一个······色彩斑斓的身影。
殷锦鸿顿住脚步。
明黄里衣配茄紫罗裙,外罩一件深绿织锦半臂······真是可怕。
这公主又做什么突发奇想,大晚上穿这一身来马棚吓马?
岚正抚摸着雪麒麟的长鬃,听得身后脚步声传来,定睛一看,讶然道:“殷将军?你怎么在这?”
“这话该我问殿下才是。”殷锦鸿迈步上前,待看清眼前景象,眉头锁得更紧:“公主殿下,容我提醒——这雪麒麟好像正在吃你的头发。”
岚披散的长发及膝,如锦缎般柔顺,而此刻却有一撮正被衔在马嘴中,视同马草细细咀嚼。其中部分更是炸毛得不忍直视,看上去颇为凄惨。
“随它去吧。”
岚轻松地摆摆手,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:“如将军所见,因为暴雨和疫情,草料的运输也被耽搁,它们都饿的不行了。我数日未见雪麒麟,担心它的状况,这才过来看看,顺便就······”她说着,用手抓起一缕长发示意,“帮它‘画饼充饥’一下好了。”
殷锦鸿扶额:“那您穿这样一身,又是何意?”
岚不明所以,垂眸打量了一下自己,坦然道:“也没什么意思,我觉得这样穿还不错,就这么出门咯?”
“这······公主殿下在贵国时,府上无人对您的衣着有所规劝吗?”
“有是有……我阿姐就看不惯,以至于我在家时都惨遭剥夺置衣权,全让她一手包办了。”岚遗憾地叹了口气,抬眼道,“但审美一事,各有异同。既是因人而异,那应当和而不同才是,不是么?”
她说着,还提了提裙摆:“况且,上次还是承将军的美意,我才挑了不少新颖的衣服回来。若束之高阁,岂不白白浪费?”
新颖?!这……应该说惊世骇俗吧。
殷锦鸿绝望地看向眼前人,第一次产生了后悔的冲动。他本以为岚当初只是借机捉弄自己,没想到她竟真的对这种东西青睐有加。
他虽对美学没什么研究,但也可以肯定:再怎么“和而不同”,正常人也断不会穿成这样,更别说未来可能出席王公宴会——这种装束,估计礼官看一眼都会昏厥过去。
岚却并不多想,开口问道:“倒是将军,怎么大半夜也来这边了?”
殷锦鸿回过神来,轻咳一声:“我是来找公主殿下的。”
他尽可能地忽视眼前那可怕的着装和一旁正“进食”的白驹,正色道:“疫情一事,若非公主殿下出手相助,镇远军必是难逃一劫。此事,我需向公主殿下致谢。我也曾说过,我既承情,便会对等报偿,因此才来问公主殿下——想要何等的报酬?只要此事在殷某能力范围内,我必倾力相助。”
岚看向殷锦鸿,这位将军双眉如墨,斜飞入鬓,面相仍是凌厉。只是,当初那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重与审视,如今似乎已经悄然散去了。
她展颜一笑:“好啊。那我要的报酬就是——”
“来与我聊天吧,大将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