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深。
河道间雾气越发浓厚,岸边的柴火堆也已经熄灭。悄无声息地,殷锦鸿回到了营地。
他抬抬头,示意执勤的两名随从先去休息,自己则铺了干草,坐在岸边听着淙淙流水,守下半夜。
毕竟方才短短两柱香的时间,心脏便七上八下了几回。一时半会,殷锦鸿确实也睡不着。
对于余祯,他心下已有几分猜测。不得不说,此行他本意只为接回南黎公主,没想到阴差阳错,居然钓起了一只大鱼。
而且妙就妙在,对方以为自己手拿卧底,可料敌先机,殊不知,公主这位卧底早已“明牌”,黄雀在后的另有其人。如今知道了对方的动机,后续一系列埋子布棋,便都是敌明我暗、以逸待劳了。
这个连环计,真是远超预期。
他当真好奇,这位南黎国公主,到底是什么来头。
若说她轻佻随性,观其言语,却又话术缜密,自成章法;若说她心有城府,观其行事,却又言出必行,光明磊落。
方才一事,基本可以证明她应当确实不是叛军同党,可若真是如此,那先前她对林间埋伏的未卜先知,又作何解释?虽不知根据,但那神女“预言”应该并非全凭运气。如此神秘古怪,不拘常理,这样的人,他还是第一次遇到。
况且,方才她对余祯说的那些话,究竟几分做戏、几分真心,也实在难以分辨。
站在岚的立场,即使她真的叛变,如她所言,动机也是完全成立的。既如此,她为仍何要站在自己这边,就显得耐人寻味了。
若有机会,一定要再探她的虚实。
殷锦鸿就这样在脑海中梳理着思绪,枕着手臂,一夜无眠。
次日。
约莫午时左右,营寨便重开了大门。以余桢为首的几名代表前来同殷锦鸿“谈判”条件。
事情进展得比想象还要快。
尽管双方都清楚是怎么回事,但面上套话仍免不了你来我往地拉扯一番。几个无关痛痒的要求过后,对方最终以“不堪父老乡亲忍饥挨饿”的理由,答应了接受殷锦鸿的安置。
而岚也回到了这边。她和殷锦鸿交换了一个眼神,两人心照不宣地继续扮演“举案齐眉”的夫妻。
一番整装打点后,浩浩荡荡的队伍便沿着来时的方向启程,甚至连那位仍昏迷不醒的首领也一并抬走了。众人一路翻山越岭,总算赶在傍晚前,回到了最初两军交手的地方。
而此刻,这条官道已经布满了官兵——皆是镇远军的人。
殷锦鸿了然,定是因为自己没传消息回去,黎慎和叶叔派人来寻他了。见他一现身,四处搜寻的众官兵便迅速聚拢过来,齐齐跪下,行礼道:“见过将军!”
一众起义军大惊失色。
人群顿时如烧开的热锅般鼎沸起来,余桢也佯装受骗,退后几步,同他拉开距离。混乱中,一个熟悉的声音略显崩溃地响起:“你不是说你是商人兼镖师吗?怎么还能兼将军的?!”
岚在一旁没忍住,扑哧一声笑出声来。
殷锦鸿转向众起义军,抱拳正色道:“各位,我本无意欺瞒,只恐官民间心有嫌隙,才不得不隐瞒了身份。我确实有个将军头衔,但我既与各位以‘郭公子’的身份结识,那么在各位面前,我便始终是郭公子。但凡郭公子说过的话、做过的承诺,我必将如约完成,绝不辜负各位的信任。”
殷锦鸿的话语掷地有声。他随即让镇远军平身,各差人去准备车马、检点人手、装载物资。他在发号施令时不苟言笑,看上去威严甚重,但思路清晰,布置娴熟,手下之人行事效率奇高,很快便整顿好了车队。
眼见这些官兵井然有序,且确实并没有敌意,众义军流民才慢慢放下了戒心。
镇远军来时还带了一些物资,众人草草用干粮充饥后,决定趁这无雨之夜赶路进城。男子随军步行,妇孺乘坐车马,队伍跟成一条长龙,在夜色中举着火把前行。
此时,队伍前列最显眼的那辆马车里,岚正歪倒在车厢内,手掌揉着酸疼的小腿,连连叹息着。
“太折磨了,短短两天,不知走了几十里的路,真是骨头都要散掉了。”
“让公主殿下受累,是在下失职。还请再忍耐今晚,到达我军营地后,定会妥善安置公主。”
马车里,另一个人正是殷锦鸿。
岚原来的那架马车,已经被箭雨扎成筛子了,实在无法再用。而公主毕竟身份特殊,现在车马紧缺的情况下,又不宜和其它老弱挤一辆马车。殷锦鸿思来想去,好像也只有暂时和自己用一辆马车了。
他在车内点燃了一个小炉,炉烟袅袅,驱散了些许车厢内的湿寒。
这位公主两天以来都跟着在外面餐风露宿,穿着似乎也不太御寒,难怪体温凉得可怕。现在车厢逐渐暖和起来,多少能令她舒服点。
“说起来——”
岚撑起身子,重新坐正,看向殷锦鸿说道:“昨天晚上余桢提到的那个人,黎慎。殷将军认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