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慎也皱起了眉:“那封密报······太难以置信了。无论是信物还是字迹,我都能肯定,那确实是原太师的手笔。可······”
两人对视一眼,炉烟缭绕的营帐中,无声的沉默蔓延开来。
这位前朝太师,因假传圣旨被满门抄斩,已经死去十年了。
“已死之人是无法传书的,这封密信,只有两种可能。”殷锦鸿停顿,看向黎慎,道,“要么是有心人故意伪造,要么就是······太师和你一样,也在那场事件中,活了下来。”
黎慎神情有些恍惚,叹道:“但无论是哪种情况,这封密报会送到你的手上,都实在耐人寻味。此人到底是敌是友,实在难以定论。”
殷锦鸿点头:“此事你我都暂不要透露,疑点过多,我会派人持续追查。但无论如何,夷岭的情况确实不假,事到如今,赈灾平叛才是当务之急。今晚我便修书,差人快马加鞭呈回圣上。”
想到接下来又要风波不断,两人均是面色凝重起来。
如今北边战事纷繁,国库又不充盈,正是需要后方补给军需的时候,不成想西南又捅出这么大个篓子。
这下别说收岁贡了,朝廷估计还得拨款赈灾,当真是雪上加霜。
想到岁贡,黎慎忽然想起一事,道:“对了,京城派来收岁贡的那位督抚,收了刘志的贿赂,我军给扣下来了。现在西南有变,估计夷岭是给不出什么进贡了,剩下的便是周边的邦交小国。其中有一事——前朝起便与我国邦交的南黎国,此次朝廷要向其索要一名质子,遣送回京。来使说明天人就会到,眼下这般情况,可能也得我们一并接手了。”
殷锦鸿听罢,疑惑道:“南黎国?那个每年给我们进贡银矿的小国?我略有耳闻。陛下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?”
黎慎将此前从督抚那收缴的通行文书递给了殷锦鸿,道:“南黎国国情特殊,部落民族信仰神女,以祭司为尊,代代是女子掌权。故与其说是‘质子’,不如说‘公主’更合适。现在皇帝尚未婚配,选妃迫在眉睫,有人谏言朝廷借此机会巩固和周边小国的关系,因此才有这么一出。”
殷锦鸿翻罢文书,嘲道:“皇上才继位几年,脚跟还没站稳,朝廷就想着扩充后宫和皇嗣继位的问题了。这个精力若是能放到抗戎和治国上,不知道能比如今太平多少。”
黎慎叹道:“陛下如今才年仅十七,选妃恐怕也非他所愿······只是身为傀儡,无甚选择罢。”
“那小国公主也是倒霉。”殷锦鸿摇头,“只能说由我们接手,多少比那贪污督抚好些。”
黎慎点点头:“南黎公主一事倒不难办,不过明日一趟脚程。届时先将这位公主安置在军中,待朝廷有回信之后,再安排后续事宜也不迟。眼下要紧的还是赈灾平叛——目前粮食、药材、大夫都不够,需得加紧筹措;起义军的据点、规模也尚未可知,我们得加快人手调遣了。”
殷锦鸿起身,道:“不错。此次我们只带了两千轻兵前来刺探,怕是难以应付,我会再调集十万兵力过来,有备无患。至于那位南黎公主,明天我亲自前去,以免有失国体。粮食、药物筹措一事,阿慎你尽管安排就行,有需要跑腿的事,找文山和叶叔便是,别太累着了。”
黎慎哭笑不得,道:“你也太过度担心了。我不过是有些水土不服罢了,被你一说,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瘫痪在床了呢。”
殷锦鸿蹙眉道:“我可没说笑,你千万不要太勉强自己。要是旧疾又复发······”
“好了好了,快忙你的事去吧!”黎慎笑着打断他道,“要让别人知道你这杀人如麻的‘恶面阎王’,背地里这么婆婆妈妈的,指不定还怎么看你呢!”
被黎慎一番驱赶,殷锦鸿只好回到外室。
他不过出行半日,平时办公用的桌案上便已经堆满了文书,均是军中调度、探查的报告。殷锦鸿坐回案前,挑亮烛花,拨开公文后,顺着烛光看向桌面上那封压在砚台下的密报。
他再次拆开信封,里面放着一纸信件,和一枚金线镶嵌的青绿色的松石玉。
他仔细摩梭着这枚玉佩,果然,无论是形制、纹路、还是色泽,都和他记忆中的完全重叠。
“太师······”他喃喃道。
他绝不会忘记——因为这是当年还在做太子伴读时,他们几个小孩亲手为段太师做的拜师礼。
御书房里的大家每人选了一颗绿松石,用金丝工艺嵌在一起,以求“如鹤如松、多福多寿”的寓意,深得太师喜爱。此后数年,太师一直随身佩戴,直至被斩首那日。
这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物件,他有自信不会认错。如今十年过去,这枚松石玉再度出现,并来带了这样一封信件,让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变数将要降临在他的身上。
殷锦鸿看了片刻,又仔细将它收了回去,疑问太多,此刻多想也无益。他开始铺纸研墨,在跳动的烛光中起草奏章。
漫漫长夜,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