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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晚风轻裹伤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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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沉沉漫过城市边缘,偏僻辅路的晚风裹挟着潮润的微凉湿气,穿掠过道旁丛生的枝叶,揉碎出一片细碎轻响。方才蓄意行凶、仓皇逃窜的车辆早已消失在夜色深处,连轮胎摩擦地面的余响都荡然无存,只剩两盏昏黄老旧的路灯,晕开朦胧光晕,安静笼住树下两道沉默对峙的身影。

温知许单薄的脊背无力靠在粗糙干裂的树干上,浑身翻涌的痛感像无数细密冰冷的银针,顺着肌理钻进四肢百骸,密密麻麻,无一处幸免。小腹硬生生挨下的那一拳力道沉而狠,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牵扯内脏,泛起绵长磨人的钝痛;肩头被硬物猛力砸中的部位早已僵硬酸胀,肌肉紧绷到发麻,只要稍稍抬臂动弹,刺骨的酸痛便瞬间袭来,逼得他下意识蹙紧眉峰。

往日里一丝不苟、打理得干净妥帖的衬衫此刻褶皱遍布,领口被粗暴扯得歪斜凌乱,衣料沾染尘土,狼狈不堪。唇角破开一道浅淡伤口,凝着未干的淡红血痕,格外刺眼;额前柔软的碎发被层层冷汗浸透,湿漉漉黏在苍白失色的额角。

那个永远冷静自持、克制内敛,在人群里永远光鲜耀眼、从容自持的温知许,在这一刻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,破碎、单薄,满是难以遮掩的狼狈与深入骨髓的脆弱。

他缓缓垂落眼帘,长睫轻颤,刻意避开身前男人的视线,不肯抬头去看张南辞。

方才被几人围堵、推搡、拳脚相向的时候,他尚且咬着牙硬撑,脊背挺得笔直,骨子里的傲气不允许他当众示弱半分。十七岁独自熬过的孤立与委屈,往后七年孤身一人扛下的所有风雨与艰难,早就磨出了他坚硬的外壳,教会他隐忍、沉默,习惯将所有伤痛与委屈层层封藏在心底,从不向外人展露软肋。

可就在下一秒,那个消失了整整七年的人,不顾一切冲破人群,将他牢牢护在身后,用满身戾气与不顾一切的强硬,替他挡下所有扑面而来的恶意与拳脚。

那一刻,他苦心维系多年的平静伪装,轰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
压抑了七年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汹涌翻涌,混杂着层层叠叠的复杂心绪:难以言说的委屈,日积月累的酸涩,横跨七年未曾彻底消散的埋怨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、不愿承认,失而复得的微弱安心。

这般混乱的情绪牢牢困住他,让他慌乱无措,更让他忍不住自嘲。原来这么多年咬牙硬撑的坚持,刻意淡忘的执念,独自隐忍的所有日夜,在这个人重新出现的瞬间,都显得格外苍白又可笑。

张南辞静静立在不远的地方,周身方才与人争执时翻涌的冷戾与锋芒早已缓缓褪去,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,以及深入骨血的后怕。

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,骨节用力到泛出青白,眼底残留的戾气尽数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小心翼翼与无措局促。他不敢轻易上前触碰温知许,生怕自己哪怕一丝一毫过重的力道,都会加重他身上的伤势,只能用焦灼泛红的目光,一寸寸细细描摹少年身上所有狼狈的痕迹。

每看清一处伤口,心口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沉闷的痛感密密麻麻蔓延开来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从傍晚开始,他便一路悄悄跟在温知许乘坐的出租车后方。七年未见,隔阂横亘,思念深重,他不敢贸然打扰,不敢强行闯入温知许早已步入正轨的平静生活,只能选择以这样沉默克制的方式,远远跟随,默默护送,只求亲眼看着对方平安抵达目的地,确认他安然无恙。

他以为只要保持距离,安静观望,就不会打乱温知许的生活。

可当亲眼看见两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蛮横横拦在僻静路段,看着温知许被几个人粗暴拖拽下车,看着冰冷的拳头毫无顾忌落在他单薄的身上时,所有理智、克制、隐忍,在那一瞬间尽数崩塌。

那是他放在心尖上,整整惦念了七年的人。

是十七岁盛夏,拼尽所有力气,也要死死护在身后的少年。

是无故分离七年,日夜牵挂、满心愧疚,拼尽全力想要弥补的执念。

他绝不允许,任何人以如此卑劣龌龊的方式,肆意伤害温知许分毫。

“知许。”

长久的死寂被张南辞沙哑低沉的嗓音轻轻打破,声音里裹挟着难以掩饰的颤抖,还有劫后余生的后怕,沉沉落在晚风里。

“别硬撑,让我看看,你伤得到底重不重。”

温知许唇瓣紧抿,没有给出任何回应,只是微微偏过头,刻意躲开他灼热的视线,语气清冷疏离,带着刻意拉开距离的冷漠:“我没事,不必你假好心。”

冷漠的话音刚落,小腹深处骤然炸开一阵尖锐的钝痛,痛感猛烈袭来,瞬间席卷全身。他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,单薄的身体下意识微微蜷缩,本就苍白的脸色再度褪去几分血色,白得近乎透明。

张南辞的心瞬间揪成一团,疼得发紧。

他再也顾不上温知许刻意的抗拒与疏离,迈上前一步,指尖克制又轻柔地扶住他无力垂落的胳膊,动作温柔到极致,像是在呵护一件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。

“别再逞强了,好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,脸色差成这样,怎么可能没事。”

他刻意放软了声线,低沉的嗓音裹着近乎卑微的哀求,温柔又小心翼翼,“这里风凉夜寒,我带你回去处理伤口好不好?不去医院,就去我住的地方,离这里很近,我备着齐全的药品,帮你简单上药处理,不会打扰你太久,不会勉强你。”

温知许下意识抬手想要推开他,抗拒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与关心。可浑身遍布的伤痛早已耗尽他所有力气,虚弱无力,稍一挣扎,肩头的撞伤便被狠狠牵扯,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,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,浑身微微发颤。

察觉到他的不适,张南辞立刻停下所有动作,不敢再让他勉强动弹。下一瞬,他微微俯身,动作干脆利落,却又温柔稳妥,小心翼翼将温知许整个人打横抱起。

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温知许猝不及防,整个人落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。鼻尖瞬间被一股干净清冽的雪松冷香包裹,清浅、干净、疏离又熟悉。

那是刻在他十七岁记忆最深处的味道,跨越整整七年的时光,再度清晰无误地萦绕在鼻尖,狠狠撞进心底,让他浑身瞬间僵硬,四肢紧绷。

记忆骤然翻涌,重回那个蝉鸣聒噪、香樟繁茂的盛夏。

年少时被人刁难欺负过后,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傍晚,张南辞也是这样,稳稳将狼狈无助的他拥入怀中,用独属于自己的沉稳温度,隔绝所有恶意,抚平他所有不安与惶恐。

七年岁月翻涌流转,城市更迭,人事变迁,太多东西早已物是人非。

可唯独这个人怀抱的温度,沉稳、温热、安稳,和年少时分分不差,自带一种让人沉沦的安稳力量,莫名让人安心。

温知许长长的眼睫剧烈颤动,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意,倔强的性子却不允许任何一滴眼泪落下。他最终放弃了挣扎,默默偏过头,将脸轻轻埋进对方温暖的肩窝,安静沉默,不再反抗,也不再开口说话。

张南辞感受到怀中人的顺从,心头酸涩又柔软,脚步放得格外沉稳缓慢,一步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辆。他轻轻弯腰,小心翼翼将温知许安置在副驾驶,细致地替他拉好安全带,伸手缓缓调低座椅靠背,调整到最舒缓放松的角度,尽量减少伤口受压。

将一切安顿妥当,他才绕回驾驶座,坐定发动车子。全程车速压到最慢,行驶平稳顺滑,几乎感受不到丝毫颠簸,每一次刹车、起步都格外轻柔,生怕一点细微晃动,都会加重怀中人的伤痛。

密闭的车厢安静无声,只有低沉细微的引擎轻响缓缓流淌。

张南辞总会在行车间隙,忍不住侧过头,一遍遍望向身旁闭目蹙眉的温知许。看着他眉头紧锁、隐忍忍痛的模样,心底积压的愧疚、心疼、自责便层层叠加,愈发浓重。

他比谁都清楚,温知许心里是怨的。

怨他当年毫无预兆的不告而别,怨他凭空消失七年杳无音信,怨他时隔多年突然闯入,硬生生打破自己平静安稳的生活。

所有的怨气、不满、隔阂,他全都坦然收下,毫无怨言。

车子平稳驶入一片环境清幽的高档小区,最终稳稳停在一栋极简风格的公寓楼下。张南辞熄火下车,再度温柔抱起温知许,走进电梯直达顶层。

整套公寓装修简约高级,以低饱和冷色调为主,格局开阔,一尘不染,处处干净规整,沉静克制的风格,和张南辞本人沉稳内敛的气质完美契合。

他抱着温知许缓步走进客厅,将人轻轻放置在柔软蓬松的布艺沙发上,确认他躺得安稳舒适后,才转身快步走向储物柜,拿出常备的医药箱。

片刻后,他提着医药箱折返,单膝蹲在沙发前,轻轻打开箱盖,整齐摆放的碘伏、无菌棉签、消肿止痛药膏、医用纱布一一铺开。

“先处理嘴角的擦伤,碘伏会有一点刺痛,你忍一小会儿。”

温知许安静倚在沙发靠背上,一言不发,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,静静看着眼前的人。

客厅暖黄柔和的落地灯光温柔洒落,细细勾勒出张南辞挺拔利落的身形轮廓。他垂着眼,神情专注认真,眉眼间盛满化不开的心疼,指尖捏着纤细的棉签,蘸取碘伏时动作轻缓克制,生怕用力过重,带来多余的疼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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