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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噩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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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似有所感,侧首抬眸,恰好撞进林忆星的眼底。

那一双眼眸极亮,澄澈通透,如洗尽尘埃的翡翠,清亮又干净。

林忆星见他凝望,眼眸如小鸟般轻轻一眨,轻声发问:“我的脸上有东西?”

“没有。”鹤致屿立刻转头,掩去眼底的悸动。

下一瞬,他倏然松手,抬手轻轻抚过林忆星的发顶。

林忆星:“?”

鹤致屿收回手,语气淡然如常:“头上有叶子。

“哦。”林忆星抬手摸了摸发丝,空空荡荡,再无落叶踪迹。

他未曾看见,身侧少年垂落的手悄然攥紧。掌心哪里是什么落叶,只有一枚干燥轻薄的银杏书签,静静卧在掌心,微微发痒。

——

抵达新宿舍,阮章推门而入,环视一周,当即发出惊叹:“哇,好大啊!还是双人间!我去,居然还有独立卫浴!”

他满眼艳羡,连连感慨:“早知道这么舒服,我当初也报竞赛了!!”

阮章一边东看西看,一边咋咋呼呼、絮絮叨叨说个不停。

舟毅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,温声催促:“好了,时间不早,我们该回去休息了。”

“哦对!那我们先走了!”

“嗯,再见。”林忆星轻轻抬手挥手道别。

房门咔哒一声轻合,喧嚣尽数落幕,一室归于寂静,只余下鹤致屿收拾物品的轻响。

新宿舍宽敞明亮、设施齐全,样样完备。

床铺临窗而置,是一张整洁的双人床,林忆星睡在下铺,靠窗向阳,视野开阔。床边摆放着宽大书桌,电脑置物一应俱全,整洁舒适。

收拾妥当,林忆星说:“饿了么?应该还有超市开门,我出去买点东西。”

屋内无人应声,鹤致屿已然进了浴室洗澡。

方才收拾,鹤致屿默默帮他分担了大半行李,帮衬良多。林忆星感念于心,披上白色外套,轻轻推门出门,同时给鹤致屿发去微信:

【我去买东西了。】

昼夜温差骤变,白日尚且燥热逼人,入夜却寒风肆虐、凉意彻骨。林忆星刚踏出楼栋,冷风扑面,冻得他牙齿微微打颤。

浴室水声停歇,鹤致屿擦着湿发走出,一眼看见手机消息,唇角悄然漾开一抹浅淡笑意。

笑意未存,天外闷雷骤起——

“轰隆——”

天色骤变,大雨倾盆。

“哗哗哗——”

鹤致屿心头一紧,暗叫不好。

他骤然想起窗边摆放的雨伞,猛然惊觉:林忆星没有带伞!

没有半分迟疑,鹤致屿迅速穿上厚外套,抓起雨伞快步出门。

这件厚外套,是临行前家里李姨细心收拾的,当时他只觉多余、不以为意,此刻风雨骤至,才知这份细心,恰好解了燃眉之急。

他撑伞踏雨,快步奔赴便利店。雨雾朦胧夜色,隔着一层透亮玻璃,他清晰望见窗边静坐的少年。

林忆星伏在桌案之上,眉眼温顺,竟是浅浅睡着了。

鹤致屿推门而入,收伞沥落雨珠,缓步上前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:“睡着了?”

“没有。”林忆星直起身眸带惺忪,抬眸望向他,轻声疑惑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你没带伞,我便过来了。”

“没关系的,我可以等雨停。”

鹤致屿无奈看向窗外连绵雨幕,温声劝说:“这场雨不知何时才停,等下便利店关门,你难道要整夜守在外面?”

林忆星望着窗外滂沱大雨,轻轻颔首:“嗯,那幸好你来了。”

鹤致屿眉眼温柔,浅浅一笑,抬手脱下身上外套,轻轻披在林忆星肩头,语气温柔又坚定:“穿好。”

“我不用,你穿吧,我不冷。”

“外面风凉雨寒,听话,穿好。”

话音轻柔,一句乖软的叮嘱落于耳畔,温柔得猝不及防。

鹤致屿不等他推辞,伸手替他拉合拉链,暖意稳稳裹住少年单薄的身子。

林忆星被那一声温柔的叮嘱砸得心神微晃,怔怔应声:“哦。”

走出便利店,晚风裹挟冷雨,寒意彻骨,林忆星才真切察觉夜色寒凉。

抬眸望去,鹤致屿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短袖,风吹衣动,通体微凉。

他心头一紧:他这般单薄,怎么会不冷?

“你把外套穿上吧,别冻感冒了。”

鹤致屿神色淡然,步履从容,漫不经心回道:“没事,我不冷,别冻着你就好。”

两人快步穿行雨幕,匆匆赶回宿舍。刚关上门隔绝风雨,林忆星立刻抬手,将温暖的外套尽数裹回鹤致屿身上,牢牢圈住微凉的少年。

鹤致屿身形骤然一僵,低声轻笑:“这是什么意思啊,二木同学?”

林忆星抬手抱紧他,认真出声:“这件衣服很暖,我看你快要冻僵了,抢救你一下。”

说着,他抬手抚上鹤致屿的手背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,轻声道谢:“真的很凉……谢谢你。

鹤致屿的耳根自下而上,一点点染上浅红,眼底温柔翻涌,低头望着少年认真纯粹的模样,心底坚硬的方寸之地,尽数柔软塌陷。

良久,林忆星轻声询问:“暖和点了吗?”

何止是暖和。

鹤致屿心底滚烫汹涌,周身只剩一层薄汗,轻声应道:“嗯。”

林忆星缓缓松开手,鹤致屿将外套叠好收进柜子。可两人转头抬眸,瞬间撞见最绝望的一幕——

窗户,忘了关。

所幸被褥尽数收纳柜中,未曾淋湿,唯独床垫被夜雨打湿,湿冷一片,无法安睡。

“啊……”

林忆星望着湿冷的床铺,微微怔然。

鹤致屿回过神,轻声询问:“你介不介意,今晚和我睡一张床?”

满屋空旷,无别处可栖,不睡床,就只能躺桌子上了。

林忆星轻轻应声:“好。”

他将干净被褥挪至上铺,轻声道:“我先去洗澡了。”

“嗯,你去吧。”

林忆星转身走进浴室,水声潺潺。

鹤致屿独自立在原地,一遍遍回味方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。

林同学,我好开心,你主动抱了我。

他落座桌前,翻看着电脑里的竞赛讲义,目光却全然飘忽。静默片刻,他拉开抽屉,取出药片,入口嚼碎,缓缓咽下。

片刻后,浴室水声停歇。

林忆星走出来,湿发蓬松柔软,发梢带着微凉水汽,轻轻贴在额前。他眼底含着浅浅倦意,打了个轻浅哈欠,缓步爬上床。

鹤致屿关掉页面,熄灭灯光。屋内瞬间沉入静谧黑暗。林忆星点开手机手电筒,微光轻晃,照亮一方小小床榻。

鹤致屿眼底漾开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,抬步上床,轻轻躺下。

起初两人面对面而卧,呼吸相缠,距离极近。暧昧的氛围太过缱绻,林忆星心头微尬,悄然转过身子,背对着他。

透过窗帘缝隙,可见窗外雨歇风停,夜色沉沉,万籁俱寂。

黑暗深沉,梦境骤临。

“小屿——”

漫无边际的青草原野铺向天际,风卷着软软的草香,温柔得不像话。四下静得只剩风声。

不远处,一对人影静静立在光影里。女子白发柔软垂落,眉眼温顺如水,素色裙摆被晚风扬起,温柔得能揉进人心底。

她身侧的男子身姿挺拔,眉眼温朗,眼底盛着化不开的宠溺,脑后的一股小辫被吹起了几根发丝,目光牢牢锁着迎面跑来的,15岁的鹤致屿。

“小屿,过来呀。”她笑着蹲下身,张开双臂,温柔的声音轻飘飘的,裹着他刻入骨髓的熟悉暖意。

鹤致屿眼睛瞬间亮了,像寻得归途的孩童,不顾一切地朝着那束光狂奔而去。风灌进他的领口,稚嫩的心跳急促又热烈,他哽咽着、欢喜着,一声声青涩又急切:“爸爸,妈妈!

他太久没见过这样温柔的光景,太久没被这样毫无保留的爱意包裹。

积压数年的思念顷刻翻涌,泪水早早模糊了他的视线,可他不敢停、不肯停,拼尽全力奔赴这场遥不可及的团圆。

“慢点跑,别摔着。”父亲鹤言的温柔嗓音轻轻落下,抬手温柔抚过妻子的发梢,眼底是岁月安稳的温柔。

“爸爸!妈妈!等等我!不要走!”小小的少年慌得出声,脚步跑得愈发急促。

“我们一直在这儿,一直在等你,小屿。”

温柔的叮嘱一遍遍萦绕耳畔,温热、缱绻,是他余生无数个深夜里,反复回想却再也触不到的温柔。这一刻的安稳圆满,珍贵得让人心头发酸。

可转瞬之间,天地骤变。

方才温暖的光影骤然倒流,漫天温柔一点点褪去色彩,快速消散、崩塌。

眼前父母温柔的眉眼、含笑的模样,一寸寸变得透明、淡薄,仿佛下一秒就会融进风里。

鹤致屿瞳孔骤缩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窒息的痛感席卷全身。他疯了一样往前冲刺,脚下尖利的碎石划破脚掌,细密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,鲜血浸透了白色的鞋袜,染红了身下柔软的青草。

他疼得浑身发颤,双腿发麻,却不敢有半分停歇。他不怕痛、不怕累,只怕再次一无所有。

“爸爸妈妈!别走!求求你们别丢下我!”

嗓音彻底破碎,带着撕心裂肺的哽咽与哀求,沙哑地回荡在空旷荒芜的原野上,无助又绝望。漫天旷野,无人回应,只有冷风呼啸,卷着他的哭声四散飘零。

即便身影快要透明,两人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温柔,轻声安抚着崩溃的少年:“小宝要好好长大,爸爸妈妈永远爱你。”

“我不要好好长大!我只要你们!”年少的鹤致屿彻底崩溃,泪水汹涌坠落,砸在沾满尘土的手背上,“我什么都不要了,求你们,别离开我……”

方荷的身影越来越淡,温柔的声音轻飘飘的,快要消散在风里:“照顾好自己,小宝……”

“小宝……记得好好吃饭……”

他们的细碎的叮嘱越来越轻、越来越远,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是残留世间最后的牵挂,也是困住他半生的枷锁。

下一秒,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!

冲天火光撕裂温柔的天地,滚滚硝烟漫天席卷,漫天碎片飞溅坠落,蛮横地吞噬了整片草原,吞噬了所有温柔与圆满。

耳膜嗡嗡作响,天地剧烈震颤,整个世界彻底崩塌昏暗。

年少的鹤致屿重重跪倒在一片狼藉的焦土之上,膝盖狠狠砸在碎石残片里,刺骨的疼痛早已麻木。他颤抖着伸出双手,疯狂在满目荒芜里捡拾、摸索,指尖沾满尘土与细碎血迹,可掌心空空如也,什么都抓不住。

没有温柔的怀抱,没有熟悉的叮嘱,没有父母的身影,只剩漫天死寂与刺骨寒凉。

积攒多年的委屈与绝望彻底爆发,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刺破长空,沙哑、凄厉,在空旷的天地间反复回荡,无人应答,无人救赎。

火光尽头,那两道单薄的身影最后一次回望,眉眼温柔依旧,余音绵长,却带着永别的决绝:“我们爱你,永远。”

那两个人含笑迎向黑暗,最后的余音温柔绵长。

风声寂灭,光影落幕。

他再也听不见了,再也抓不住了。

从此世间万千温柔,皆与他无关。

从此岁岁年年,只剩他一人,孤身自愈,孤身怀念。

他穷极一生都无处可寻。

—

床榻之上,黑暗沉沉。

林忆星骤然从浅眠中惊醒,呼吸一滞,胸口发闷。

鹤致屿的双臂死死箍着他,整个人紧紧贴合而来,力道极重,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,像是攥住世间最后一缕救赎。

他本想伸手将人叫醒,可指尖微动,骤然停住。

鹤致屿的头埋在了自己的颈窝,有微凉的东西掉在了自己脖子上。

借着窗外漏下的淡淡月光,他清晰看到自己颈间上滑下来的眼泪

——鹤致屿在哭。

向来张扬洒脱、看似无坚不摧的少年,此刻闭着眼眸,眉头死死蹙起,长长的睫毛湿透,泪水无声滚落,沿着脸颊不断滑落。

怎么哭了。

心底莫名一软,所有挣脱的念头尽数消散,只剩漫天的不忍。

怀中人的手臂轻轻颤抖,细微又无助,像漂泊无依的孤舟,抓着唯一的浮木。

做噩梦了。

林忆星心头微颤,轻轻翻过身子,面对着他,抬手拉起衣袖,极轻极柔,一点点拭去他眼角的泪痕。

平日里肆意鲜活、桀骜明媚的鹤致屿,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,连白发都似失了往日的鲜活,变得孤寂萧冷。

他贴得极近,清晰看见鹤致屿右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,在泪痕映衬下,格外惹人心疼。

黑暗里,极轻、极哑、极破碎的梦呓,断断续续飘出:“别走…求你们…”

字字卑微,字字酸涩。

林忆星心头莫名发酸,茫然又柔软。

他缓缓抽出一只手,轻轻覆上少年的后背,一下、一下,温柔轻拍。

动作生疏又笨拙,像从前哥哥隔着被子哄他入眠那般,温柔安稳,极尽安抚。

夜色静谧,心跳无声交叠。

林忆星静静拥着颤抖的少年,心底泛起从未有过的情绪。

他默默想着:

为什么看见你落泪,我会这般难过。

为什么你向来开朗明媚,心底却藏着这样深、这样无人知晓的荒芜与悲伤。

鹤致屿,我不明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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