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戏的热闹还没彻底散去,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在原地,没人急着归队。方才的嬉笑打闹渐渐平息,只剩满场未尽的兴头,连吹过的风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劲儿,半点没有军训整日训练后的疲态。
时然站直身子,随手舒展了下紧绷的肩背,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动,他扫过眼前这群个个眼神透亮的学生,语气干脆又透着实打实的认可:“咱们军训没剩几天了,这段时间大家咬着牙坚持,肉眼可见的成长,我都看在眼里,个个都够争气。”
话音刚落,他忽然挑眉一笑,少了平日里训练的严肃,多了几分随性的狡黠,压低声音冲众人说道:“平时总听集合哨,你们对那个高个子哨音教官应该不陌生吧?”
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不远处立着个身姿挺拔的教官,一身军训制服穿得板正,肤色是常年日晒的健康古铜色,耳朵里塞着耳机,指尖跟着节奏轻轻点动,周身透着一股松弛又利落的气场。
时然直截了当揭晓答案,语气爽快:“这是唐教官,私下里叫他老唐就行。别看他现在一身军人气场,高中那会儿也是揣着音乐梦的热血少年,但是毋庸置疑的是老唐的那个什么叫…音感啊是真不错!”
时然沉浸在回忆里继续说:
“那时候,老唐在寝室没少给我们弹吉他,要不是吉他不容易被发现,他都恨不得把钢琴搬过来天天给我们弹!后来应征入伍,才把这份喜好暂时搁在了心底。老唐在这营地待了快八年,南栋宿舍后头藏着他一间私人音乐室,今天我提前跟他打好招呼,带大家进去逛逛,算是给大家加的训练福利。”
他抬手朝唐教官挥了挥,对方当即摘下单侧耳机,微微颔首示意,脚步沉稳有力地走过来,声音低沉干脆,不带半点拖沓:“别磨蹭,都跟我来。”
一群人立马整好队形,浩浩荡荡跟着唐教官往南栋走,步伐整齐又轻快。时然和一旁的科釬并肩走在队尾。
走到南栋尽头一间小屋门口,唐教官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磨得泛旧的钥匙,插进锁孔利落一转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房门应声推开。
屋子不算狭小,是由旧小型表演台改造而成,整体收拾得干净,没有半分多余的杂物。米白色地砖擦得透亮,窗外的阳光斜斜洒进来,落在屋内各式乐器上,晕出一层干净的光泽。所有物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,一眼就能看出,主人平日里对这些东西格外珍视,打理得十分用心。
一旁的钢琴罩着素色布帘,打理得一尘不染;一旁的架子鼓摆放规整,木吉他靠在墙边,琴身擦得锃亮;墙角的支架上稳稳放着小提琴,线条流畅,静静立在那里,尽显质感。各类乐器互不杂乱,反倒让整个屋子多了几分热血又温柔的烟火气。
时然环顾一圈,笑着开口,语气直白又通透:“你们别看老唐平时不苟言笑,这么多年工资可没乱霍霍,攒下的钱大半都花在了这些乐器上,是真的打心底里喜欢。”
唐教官闻言,耳尖微微泛红,难得露出几分不属于训练场的腼腆,抬手挠了挠鼻尖,没多说什么。片刻后他收敛神色,眼神柔和下来,看向一众满脸好奇的学生,语气坦荡又热忱:
“有感兴趣的可以上手试试,不用拘谨,在这儿不用守军训的条条框框,喜欢就大胆碰。”
望着眼前这群满眼热忱的少年,唐教官眼底泛起几分柔和,恍惚间竟看见了当年那个怀揣音乐梦、满腔热血的自己,那份被军旅生涯暂时搁置的热爱,在此刻尽数翻涌。
他爱音乐,更爱国家。
看见没有人敢举手时,时然无奈地说:“大家不要担心,就试一试!有没有人想试一试啊。”
话音落,场间只剩窗外风吹过树叶的轻响。
两个队伍的人,安安静静,连交头接耳都少。
他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,显然也没料到会冷场到这种地步。沉默几秒,终于抛出最实在的条件,声音提高了一点:
“上来表演的,等会儿训练时,整个队伍的训练时间直接减一小时,不扣不补,说到做到。”
这话一出来,人群立刻活泛了些,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“减一小时?真敢说。”
“唐教那边能认?”
“上去倒是划算,就是太社死。”
“算了,少一事比什么都强。”
心动归心动,依旧没人举手。都怕第一个出头,怕做得不好被笑话,怕成为全场焦点,宁愿老老实实站着,也不愿冒一点险。
时然刚要再劝一句,一道清冷却格外清晰的声音,从人群里稳稳传出:
“报告,我来。”
林忆星。
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干净的刀,划破全场的沉闷。一瞬间,所有目光齐刷刷朝他扫过去,震惊、疑惑、好奇,混在一起。
他站得很直,身形清瘦,额前碎发被薄汗贴在眉骨,脸色依旧淡淡的,没什么表情,眼神干净又疏离,自带一层不主动靠近、也不拒人千里的冷感。任谁看,都不像是会第一个站出来表演的人。
短暂的愣神后,凌冲班的不知道谁最先反应过来,啪嗒啪嗒鼓起掌,一声响带动一片,掌声稀稀拉拉却迅速蔓延,把林忆星一路送上台。
林忆星目光淡淡扫过各种各样的乐器,最终目光停在小提琴上,伸手拿起。
他手指干净修长,持琴、夹琴的姿势自然熟练,没有多余动作,也没有丝毫局促。站定后抬眼看向台下,声音依旧清淡:“有没有想听的?”
人群低低议论,都在意外——这个平时只埋在学习里、话少得像透明人一样的学神林忆星,居然会乐器。
混乱里,不知外校哪个男生喊了一声:“诀别书!”
林忆星微微一顿,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他没再多说,简单找了找乐谱,弓落下,第一个音符轻而稳地飘出来。
不是炫技,不是煽情,只是安安静静地拉。琴声清冷、克制、婉转却不缠绵,像月光落在栏杆上,像风掠过湖面,一点点漫开。
他垂着眼,神情依旧淡漠,只有指尖轻重、弓子推拉间,藏着极稳的情绪,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侧脸,线条干净利落,整个人与琴声融在一起,疏离又温柔。
一曲终了,琴音收得干净。
台下先是一片死寂,像是所有人都没回过神。
几秒后,掌声突然炸开,潮水一样涌上来,男生的欢呼、口哨、赞叹混在一起,比之前任何一刻都热闹。
林忆星只是微微欠身,礼貌克制,将小提琴轻轻放回原位,转身下台,全程没多余表情,仿佛刚才那一段惊艳,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刚回到队伍,立刻被人围住。
“林忆星可以啊,藏这么深。”
“以前怎么一点都不说?”
“一小时没了,你是全班恩人。”
“以后直接叫林神算了。”
他被围在中间,只微笑地淡淡应几句“还好”“谢谢”,依旧保持着一贯的距离,既不享受追捧,也不刻意躲开,安静站回自己位置。
不远处,时然看着他,眼底掠过明显的欣赏。
更靠后的阴影里,唐韵站着,久久没动。
林忆星拉琴的模样,轻轻戳开他压了很多年的东西。
他想起自己高三那年,也抱着琴不肯放,放学练到天黑,可耳边全是阻止的声音。
“唐韵,都高三了还不收心?你还想不想高考!”
“整天捣鼓乐器,能当饭吃?”
“妈妈求你,把琴放一放,好好读书。”
“作为班主任,我最后劝你一次,别耽误自己。”
后来他真的放下了,琴封进箱底,谱子堆在角落,一腔热爱被“高考”两个字死死压住,一路走到现在,成了不苟言笑、规矩严格的唐教。那颗曾经发烫的心,早已凉得差不多。
直到这一刻,看见林忆星站在台上,沉静、专注、不为讨好、不为炫耀,只是安安静静完成一段曲子,像极了当年不肯妥协的自己。
唐韵慢慢抬起手,轻轻鼓了鼓掌。
声音很轻,淹没在人群里,没人听见。
这掌声,一半给台上的少年,一半给那个被生活磨平、却依旧没死心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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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忆星在人群里站定,目光不经意一抬,正好撞上一道视线。
鹤致屿就站在不远处,安安静静看着他。
刚才林忆星在台上时,他几乎没移开过视线,不是看热闹,是认认真真听完一整首,眼神安静,带着不易察觉的专注。
两人目光撞上,林忆星眼神微顿,没躲,也没主动靠近,依旧清冷。
鹤致屿先开口,声线爽朗,没有夸张赞叹,只有一句认可:“拉得真好,林忆星。”
林忆星唇角极轻地挑了一下,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,像冰面化开一道细缝:“谢谢。”
台上,时然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还有没有人试一试?机会就一次,减一小时,不叠加。
人群又开始犹豫,心动,却依旧没人敢出头。
就在众人互相推搡、谁也不愿上前时,一道沉稳的声音,不高不低,清晰落进所有人耳里:
“我想试一试。”
鹤致屿。
全场又是一愣。
今天安静的人都反常,一个接一个站出来。
时然眼底露出笑意:“好,勇气可嘉,上来。”鹤致屿穿过人群,步伐稳而轻,不紧不慢走上台。路过钢琴时,脚步微顿,深深看了一眼琴键,可他只停了一瞬,没走向钢琴,转而坐在吉他前。
调整坐姿,试音、调弦,动作熟练利落,没有任何花哨。
前几个音一出来,底下立刻有人小声嘀咕:“怎么是同一首?诀别书?”
“吉他弹这个?”
议论声不大,鹤致屿像完全没听见,手指正式落下。
吉他版本的《诀别书》,和小提琴是两种味道。少了婉转清冷,多了厚重与张力,节奏稳,情绪沉,每一下扫弦都力道刚好,不躁不飘,带着内敛的力量,不像表演,更像诉说。
而他自始至终,眼睛只看着一个方向——
台下的林忆星。
他稳而专注地看着,眼神深静,像一潭湖,藏着东西,却不外露。琴声跟着目光,一起落向林忆星。
林忆星站在原地,一贯平静清冷的眼神,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。
瞳孔轻轻震颤了一下。
吉他声不柔,却极有穿透力,一下一下,敲在心上。不吵,却重,沉稳、坚定,让人无法忽视。
他下意识微微抬手,手指轻敷在心口,没有夸张颤抖,只是一种真实的反应——被一段有力量的声音击中,心里某一块,轻轻震了一下,有点麻,有点沉。
他就那样站着,迎上鹤致屿的目光,没躲开,表情有一点点震愣,眼底那层疏离,被琴声揉开了一道缝隙。
曲终,吉他声收得干脆。
掌声再一次爆发,比之前更响。
阮章最激动,扯着嗓子喊:“两个节目!两小时!赚翻了!哈哈!”
“鹤同学也狠啊,吉他这么稳!”
“嗯呢呗!”
鹤致屿放下吉他,起身颔首示意,转身下台,径直朝林忆星走来。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。
他站定在林忆星面前,微微低头,眼底带着一笑意,而且多了几分松快,他的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清:“好听吗?”
林忆星抬眼看他,指尖仍轻贴心口,眼神柔和了少许,语气认真平静:“很好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