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延诚胸腔热意翻涌,酸涩与欢喜交织,心口又暖又涨。
他半生沙场,九死一生,从未求过功名、荣宠、优待。
可这一刻,他无比感激这场迟来的冠礼。
感激这一场盛世成全。
感激上天待他不薄,让他历尽风雪归来,依旧有机会堂堂正正娶他的小姑娘,依旧来得及许她一生安稳。
他深深垂首,脊背挺拔如松,郑重躬身一礼:
“臣,谢陛下隆恩。”
这一礼,谢十年君臣相知。
这一礼,谢半生风雨成全。
这一礼,谢盛世安稳圆满。
礼毕抬首,他眼底所有郑重恭谨尽数褪去,只剩下独独属于慕安瑜的温柔滚烫。
他微微俯身,靠近她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极轻,温柔得融进春风里,唯独她一人可闻:
“阿瑜。”
“等我三日后太庙加冠,正式立身成人。”
“我便不再是少年郎。”
“我会以君子之名,以余生为诺,守你每一岁生辰,护你每一年春秋,岁岁不负,此生不渝。”
他目光太真,太诚,太滚烫。
是历经生死之后最纯粹的执念,是踏遍山河之后最笃定的归愿。
慕安瑜望着他,眼底水汽彻底漫上来,眼眶温热发红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。
他少年成名,少年戍边,少年担尽家国重担。
他替天下人挡战火,替大靖守山河,替万民担风雨,最后只求守她一人岁岁长安。
她怎么舍得,怎么忍心,让他这场滚烫诚挚的余生期许,落得一场空。
可她无能为力。
她能压住此刻体内浅浅翻涌的隐痛,能压住喉间转瞬即逝的腥甜,能压住眼底深藏的惶然,却压不住早已注定的命数终局。
她只能用力点头,唇角扬起最干净、最明媚、最温柔的笑意,声音轻软清甜,字字认真:
“好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我等你冠礼加身,风华圆满。
我等你成人立身,名正言顺。
我等你许我岁岁年年、白首余生。
哪怕我心底深知,我能陪你的岁岁年年,寥寥无几。
春风继续漫过城楼,落樱纷飞,温柔落满二人肩头。
两人相对而立,眼底皆是彼此,温柔缱绻,岁月静好。
百官静默,春风无声,盛世无言成全。
萧瑾静静看着,心底沉沉酸涩翻涌。
他看向司延诚,眼底是惜才、是挚友、是亏欠。
这少年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,值得山河安稳,值得盛世荣光,值得岁岁圆满,值得一生情长。
可偏偏,天命弄人。
他能补他冠岁,能予他权势,能赐他婚缘,能给他万里锦绣前程。
唯独不能,给他一个能相守到老的圆满结局。
温羽晗轻轻侧身,挨着萧瑾半步而立,旁边的慕丞相夫妇,裕宁侯夫妇的目光温柔望着这对小儿女,眼底亦是浅浅湿意。
这孩子太乖,太懂事,太隐忍。
日日服药静养,夜夜独熬病痛,人前永远温柔无瑕、安然无恙,将所有苦楚尽数独自吞咽。
她明明最该被偏爱、被呵护、被圆满,却偏偏背负着最深的身世血海、最沉的暗疾宿命。
三人各怀心事,无人言语。
城楼温柔盛大的光景之下,藏着旁人永远窥探不到的寒凉宿命。
片刻后,萧瑾缓了缓心绪,收去眼底所有复杂沉涩,恢复帝王温润威仪,出声打破温柔静谧,从容安排后续事宜。
“凯旋大典既定,三军犒赏、论功行赏,后续由礼部、兵部照常督办。”
“延诚,你连日行军劳苦,今日归朝,暂且归府休整。三日后准时入太庙行冠礼,无需早朝,无需理事,静心备礼即可。”
司延诚躬身领旨:“臣遵旨。”
萧瑾微微颔首,目光再度落回他身上,语气添了几分年少故人的松弛随意,不再全然是朝堂帝王口吻:
“许久未与你闲谈,待你冠礼礼毕,朕寻空与你对坐饮茶,好好叙叙。”
简单一句,暗藏十年相扶的旧情。
司延诚闻言心底微暖,轻轻应下:“诺。”
百官见状,愈发了然——陛下待这位少年将帅,当真远超寻常臣子,是真心亲厚、真心器重、真心相待。
大典余事逐一落定,宫人传礼,百官退阶,城楼仪仗缓缓撤去。
喧嚣渐渐褪去,春风依旧温柔。
众人陆续随驾退下,高台之上很快便空旷了许多。
待到百官尽数退尽、宫人悉数远立,周遭彻底无人近身,司延诚才终于卸下所有分寸拘谨。
他微微侧头,目光温柔落定在慕安瑜脸上,声音轻得像风:
“阿瑜,累不累?城楼风大,你身子素来弱,站了许久。”
他话语里的关切自然真切,是刻在骨子里、从小到大改不了的习惯性疼惜。
慕安瑜轻轻摇头,笑意温柔浅浅:“不累,看着你回来,我一点也不累。”
是真心话。
等了半年,盼了半年,熬了半年。
今日亲眼见他踏雪归朝、凯旋登楼,所有疲惫、所有牵挂、所有煎熬,尽数消散。
司延诚看着她温柔乖巧的模样,心头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下意识抬指,极轻极柔地替她拂去发顶落樱,指尖微凉,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惊扰了她分毫。
樱花瓣从她乌黑发间滑落,随风轻扬。
他垂眸望着她澄澈温柔的眉眼,低声缓缓道:
“这两年,委屈你了。”
“我年年在外,岁岁不归,留你一人在深宫寂寞等候。”
从前年少不懂,总以为来日方长,总以为年年可补。
历经生死别离、漫长征战,他才彻底明白——
世间最珍贵,从不是战功赫赫、山河万里。
是岁岁安稳,故人常在。
是他在外浴血沙场,归来仍有一人,始终在春风里等他。
慕安瑜心口轻轻一暖,又轻轻一酸。
她抬眸望着他,眼底水光浅浅,轻声软糯:“不委屈。”
“只要你能平安回来,我等多久,都不委屈。”
司延诚喉间微热,心头滚烫,忍不住轻轻抬手,极轻极柔地拢了拢她肩上的云锦披风,将她护得更严实些。
“往后不会了。”
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,郑重许诺:
“北疆已定,四海无战。从今往后,我不离京,不远征,不赴险。”
“我日日在京中,日日陪你。”
“陪你春看樱落,夏听蝉鸣,秋赏桂月,冬观落雪。陪你过完每一岁生辰,守完每一年春秋。”
句句皆是少年赤诚热烈、毫无杂质的余生期许。
温柔滚烫,坦荡纯粹,动人至极。
慕安瑜静静听着,笑着点头,眼底温柔如水。
可心底深处,那缕浅浅的隐痛,又悄然轻缠上来。
她多想真的有那么漫长安稳的余生。
多想真的岁岁年年,春樱秋桂,朝夕相守,白首不离。
可她的命数,早已写好了结局。
她能做的,唯有珍惜眼下,珍惜这偷来的温柔春光,珍惜这短暂圆满的盛世相逢。
珍惜他满心满眼、毫无保留的爱与期许。
春风继续吹拂门楼,落樱簌簌纷飞。
少年立于盛世春光,眼底是一生笃定、余生安稳。
少女立于繁花之下,眼底是温柔成全、无声隐忍。
盛世正好,良人正好,相逢正好,诺言正好。
唯独天命,从不留情。
三日后太庙冠礼,是他半生最盛大的成人开端。
隔日及笄生辰,是她一世最光鲜的成年圆满。
世人皆盼冠笄成双,岁岁长安,良缘永续。
唯有帝后与她心知——
这一场万众称颂的盛世圆满,
不过是宿命恩赐的、转瞬即逝的温柔泡影。
所有来日可期,
皆是偷来的朝夕。
所有岁岁长安,
皆是借来的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