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常画画的朋友都知道，草稿容易细化难，心流状态一旦被打断，手感得从盘古开天辟地那会儿重新找。
又一次刮掉调色盘上的颜料，重新挤，再调，落下几笔还不对，简殊白往后退步，眯眼看了会儿，再往前凑。
陆朝坐在沙发另一头，手里的书好半天没翻过页，每次余光一捕捉到简殊白的小动作，视线开了自动跟随，回来时，落在早看过八百遍的段落上。
如此反复中，陆助理能做的，仅有站起身轻手轻脚替他续上温水；而小心翼翼的陆助理屁股刚沾上沙发，外头门铃响得急促，惊得他连忙看向简殊白，只见对方放下画笔，看起来要去开门。
“停，我来。”他抢先一步跃起跑出，打开门：“哪位？”
“你应爷爷来了。”门口的人自顾自脱鞋进门，“嘛呢你？电话不接消息不回，非要你爷爷我登门来逮。”
“多大事儿？”陆朝掏出手机，“才俩未接你催命呢。”
“没事儿不能找你啦？滑雪去不去，雪场我订好了。”
“诶诶诶，站那儿，”陆朝伸手按住人往里冲的肩膀，压低了声音：“你先在外头站会儿。”
“大冷天让我门口罚站。”应天翊脚下一顿，挑眉道：“干嘛，你家藏宝贝了？”
“瞎说。”
“嚯，你这就心虚了。”应天翊来了精神，脖子一探往玄关里瞧，“还真有，谁啊，我认识不？”
话刚说完，里头传来脚步声；简殊白闻声而来，和探着头的应天翊正打了个照面。
“啊，你好。”简殊白先朝他招了招手。
来人个头也高，目测有一米八几，肩宽腿长，身穿一件亮橙色冲锋衣，清爽利落的打扮，偏偏顶着张娃娃脸，眼睛又圆又亮，乍一看像个翘了课出来溜达的高中生。
应天翊瞧瞧简殊白，又瞧瞧陆朝，小狐狸似的慢慢眯起眼睛，脸上浮起一个八卦到不行的笑。
“哟，阿朝，”他拖着长音，“您这不介绍一下？”
“我发小。”陆朝言简意赅。
“哦——”一个字拐了八个弯，应天翊双掌一拍，恍然大悟，“简殊白，是他呀。”
简殊白脸上浮起疑惑了。
陆朝心里咯噔咯噔的，怕这家伙下一秒语出惊人，连忙抢话：“小白，我给你介绍——”
“——自我介绍当然得本人亲自来。”他干脆地把话截断，边往里走边伸出手，眼睛笑得弯弯：“应天翊。”
“早听阿朝念叨你了，今儿一看，百闻不如一见啊。”
社恐如简殊白，伸手回握，笑了笑，又轻声补了句你好。
“你这人怪适合笑的。”应天翊半点不吝啬夸奖，“难怪他这么记挂你，搁我，也得满世界把你找出来。”
停停停可别再往下说了！陆朝慌得几步迈过来，横插进两人中间：“行了行了，刚见面这么自来熟，少说两句啊你。”
“你跟我认识第一天啊。”应天翊探出半个脑袋继续冲简殊白说，“甭理他，我跟阿朝认识好些年了，论起来你也算半个自己人，以后我喊你小简，不介意吧？”
招呼不来这一连串的热情，他老实摇头：“不介意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应天翊走向沙发，又补一句，“收拾收拾，走着，咱滑雪去。”
简殊白看向陆朝，温和地搭腔：“你快陪朋友去吧，玩得开心。”
“瞎客气什么呀。”应天翊笑了声，指尖往半空中点了一圈，“你，我，阿朝，咱们仨一块儿去。”
陆朝清楚简殊白正忙着作画，跳出来说了句：“小白手头有事儿，你别硬拉人。”
“多大点事儿，说来听听，我出手解决呗。”应天翊瘪瘪嘴，看起来蔫蔫的，“我刚被家里的控制狂关了整整三天禁闭，再不出去撒点儿野，真得憋出病来。”
“你哥这回火气不小啊。”
“一天到晚摆家长谱非让我在他眼皮子下老实反省！”应天翊愤愤控诉，“他说凭他替我平了事儿，凭他是我哥所以得管着我，拜托我今年二十四了，连我爸妈都不管我，他凭什么？”
“凭他是你哥。”陆朝笑着补了一刀，“让你每次惹了事就往他身后躲。”
“阿朝你胳膊肘往哪儿拐的！”应天翊佯装心痛地捂住胸口，“咱俩这朋友没法处了。”
“你今天怎么跑出来的？”
“老办法。”小狐狸挑眉一笑：“我往他书房里一坐，服个软，说哥哥我知道错了，下次会乖乖听话，他那张冰块脸一秒融化。对付我哥这种老狐狸，顺毛捋准没错。”
说完，他目光灼灼盯住简殊白，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：“来呗来呗，小简你也来，我足足被关了三天啊，陪我玩半天解解闷儿。”
该说应天翊也是藏不住情绪的人吗？简殊白多年来习惯察言观色，他人的情绪底色一捕一个准；眼前人嘴上控诉着禁闭，眼角眉梢却溢满了有人兜底的放松——他半点不讨厌自家严厉的哥哥。
装可怜的伎俩连旁人都骗不过，更何况一起长大的亲哥？年长者怕是一眼看透，甘愿纵着他。
放弃了回去拿画笔的念头，他迎上对方期待的双眼：“我不会滑雪，去了没问题吗？”
“我教你啊。”应天翊从沙发上弹起：“放心，我带学生从没翻过车，阿朝当年我手把手带的，后来滑野雪敢从顶上直接往下冲，胆儿肥得很。”
简殊白下巴一掉，指了指自己说：“我也得学成那样？”
“多好啊，一飞冲天显得又帅又会玩。”应天翊拿上车钥匙往门口走，“我去地库暖车你俩抓紧。”
人一走，陆朝凑过来跟简殊白透底：“我和小应在国外认识一块儿玩的，小应直心眼，对朋友掏心掏肺的仗义，他哥怕弟弟被人当枪使才管得严。”
陆朝掏出手机，在搜索栏里敲下三个字，递到简殊白眼前。
官方新闻头版上，神情冷峻的男人正在视察，一长串前缀头衔看得简殊白愣住：“这么年轻的……”
“对，实权派。”陆朝把手机揣回兜里：“真论起来，A市没几个敢主动惹应家，我爸跟他哥打过几回交道，评价高得很，照这势头过几年还得往上升。”
“小应肯邀请你玩，是把你当朋友了。”陆朝凑近了些，目光认真了不少：“小白，我身边的朋友你多结交，让他们也成为你的人脉和底气，往后在A市遇到难办的事尽管开口，有我们在，谁敢给你找不痛快。”
世界上恐怕再难找出第二个像陆朝一样真诚的朋友了。
他鼻腔泛酸忽然想说，陆朝，我不想再做无根的浮萍了。
抛开不该有的情感，我也想同你做一辈子好友，我不贪多，认识你是命运对我最好的恩赐了。
到了嘴边，又咽回去；简殊白深吸几口气，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……
“搞了半天，我开我自己的车？”
一下地库，应天翊立马和陆朝交换位置，坐进副驾拽安全带：“我可不当司机。”
车载音乐响起，他跟着前奏哼了两句，转头跟陆朝聊起前几天有人组局玩赛车的事。
“老文也去了。”
“谁？”陆朝满脸不信，“常年五十码的人玩赛车？”
“他安全第一哪敢自己跑，我让他坐我副驾，”应天翊乐不可支，“结果两圈下来脸色可惨，坐边上到散场才缓过来，给我整出愧疚感了。”
陆朝笑：“你少折腾人了。”
“可不嘛。对了，他们新开了家攀岩馆，说下回叫上你这专业人士。”
“行啊。”
简殊白在后座听着，想起之前饭局上任思禹提过一句，说陆朝爱玩极限运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