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到一半,周成禾跑不动了。腿软得跟灌了水泥似的,脚上的拖鞋早在刚才甩飞了一只,光着的脚底板踩在碎石子路上,又硌又凉。
她扯住周大成的衣服,弯着腰止不住地喘,“别跑了——”就算有什么她也不跑了。况且能有什么?
周大成被她拽得往后仰了半步,也停下来。他喘得比她还厉害,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工具箱的把手。
手电筒垂在他手里,光柱杵在地上。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喘着,谁也没说话。
静下来之后他们听见了另一个声音,是脚步声,很急,从后面追上来。接着是狗叫,短促的、兴奋的。
周大成刚要回头,就看见一道金黄色的影子从他们脚边窜过去,尾巴扫过周成禾光着的那只脚踝,毛茸茸的,热乎乎的一掠。
紧接着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从黑夜里追着狗跑过来:“阿福!你给我站住——”声音还在喘,但是压着笑。
“周叔,不好意思不好意思——”她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红晕。狗在她手里挣了两下没挣开,尾巴还在疯狂扫,扫起一片灰。她又低头拍了一下狗头,“都怪你,大半夜乱叫,把人都吓跑了。”
周大成喉咙滚了下,把气喘匀了些。父女俩对视了一秒,脑中冒出一个共同的想法:你才是主力军吧。
不过他作为一个大人,被小辈吓得不成样子,嘴上也只能说着:“没事没事。”
周成禾也跟着点头,不过转眼看到路边拉下的拖鞋,捂着嘴,深吸一口气,把那只拖鞋从地上捡起来,默默穿上。
走到两个红灯笼下,李禾不加掩饰的笑了,不停拍着周大成的肩膀,“你说你这么大的人,还怕鬼。怕鬼就算了,还拉着闺女一块跑。丢不丢脸。”
周成禾不动声色扫了牵着狗的女生一眼,又低头看了眼脚趾头下的蓝色拖鞋,应该没人注意到吧。
前面替她挡着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了,周大成别扭地甩动胳膊,也没甩动。所有的情绪汇成一口浊气,“赶紧去看看电吧。”
“周姨,总闸在哪?”周大成拎着工具箱站在院子当中。
“这边这边。”周姨举着手电筒往墙角走,光柱扫过墙皮剥落的砖墙,停在一个老式的木箱子上,“就这儿,推上去就跳,推了几回了。”
周大成打开箱门,拿电笔往总闸上搭了一下,回头看了眼还站在院子里的周成禾,“成禾,过来帮我举着。”
周成禾走过去接过手电筒。光对准墙上的老式电闸,她爸踩上折叠椅,开始拧螺丝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螺丝刀旋转的摩擦声和远处田里的虫鸣。
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。不是错觉——那视线落在她侧脸上,停了好几秒,没移开。
她偏头看了一眼。刚才追狗的那个女生站在廊下,一只手还牵着金毛的绳子。发现周成禾回看过来,她也没躲,反而弯起眼睛冲她笑了一下。
周成禾把头转回去,手电筒的光一动不动。红色发丝垂在脸侧,遮住了她半边表情。她总觉得女生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。
“行了。”周大成把总闸推上去,院子里的灯闪了两下,全亮了,“我先缠胶带暂时顶一阵,明天还得找人来换整条线。老线路,零线老化,铜丝都裸了。”
“大成,辛苦你了。”周姨松了口气,揽着几人往屋里走。经过周成禾身边时忽然“嗷呦”一声,握上她的手,“这头发——成禾,这颜色真适合你,真好看。”她仰头打量着周成禾,手在周成禾手背上连着拍了好几下,“咱好多年没见了吧?得有十年了吧?个子这么高了,都快撵上她爸了。”
李禾在旁边替她解围:“没有,还差了点。她是太瘦了,显得高。”
周成禾瘪瘪嘴。一米七还矮啊。那某些男生真是活该自卑了。这可多亏了她爱吃饭、爱锻炼,自己长的。
正走到客厅,周姨对一直没出声的女生招招手:“周周,快去把冰箱的米糕热热。”
“哎呀不用——”李禾话没说完,人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。周成禾只看到她长发飘过去的样子,和那只金毛摇着尾巴跟在脚后跟进厨房。
她坐到沙发上。周姨立刻端过来一盘小零食,巧克力、饼干、辣条,堆得满满的。周成禾嘿嘿笑了下,扭头看李禾。
“吃吧吃吧。”周姨把盘子往她手里塞,“人都长成大人了,还这么爱吃零食。”
“都这样。”李禾在旁边坐下来,接过周姨递来的茶杯,“那丫头也喜欢。”
“周周和成禾……我记得是一般大吧?”
“是啊。”李禾吹了吹茶叶末,“她这几天老念叨无聊无聊,这下两人认识认识。”
周成禾拿了颗巧克力,没插话。耳朵诚实地听完所有,自动加工关于“周周”的事,毕业去支教,四处旅游一年后公务员成功上岸。生活可真丰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