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抱紧孩子,嘴唇动了许久,只挤出一句:“公子长命百岁。”
粮铺外还有许多人。掌柜叫伙计搬出木升,第一升米倒进缺口的碗里,白米从碗沿漏下去。旁边的人全伸手去接。
“大人。”
陈主事站在几步外,手里托着重新称过的杂毛。
陆云逸回过神。
“挑净以后七斤六两。”陈主事道,“比许娘子估的还少二两。”
陆云逸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写上。”
她将样单递给书吏,走到那名小学徒身边。小姑娘已经把米捡得差不多,只剩一粒卡在石缝里,指甲抠了几下也没出来。
陆云逸蹲下,用指甲把那粒米拨到她掌心。
小姑娘抬头看她。
“多谢大人。”
“去吃饭吧。”
“我还得把碗送过去。”
她抱着碗跑了。陆云逸站起身时,越心正在织机旁看着她。
午后,一行人去了城南承做军衣的民坊。
坊主递来的名册上写着织工四十三人,院中却只摆了十七架织机。陆云逸绕过染布的木架,推开后屋的隔板,里头堆满裁好的衣片,每叠都用麻绳扎着,上头写着不同的人名。
“其余人在哪儿?”
坊主道:“都在家中做活。坊里裁好送过去,三日收一回。”
“名册上怎么只写了你这里?”陈主事问。
“军衣是小号承接,自然记在小号名下。那些妇人只替小号缝制,算不得坊中织工。”
越心抽出一件尚未缝好的棉衣。
“她们拿多少?”
“一件十二文。”
“线和针谁出?”
“她们自己出。”
“缝坏了呢?”
“照料钱赔。”
“这件料钱多少?”
坊主迟疑了一下。
“一百七十文。”
越心把衣片放回去。
“挣十二文,赔一百七十文。谁还敢接?”
“手艺熟了,自然缝不坏。她们都抢着领。”
陆云逸拿起最上面的一捆衣片。麻绳下压着一张小纸条,写着姓名、件数和交付时日。姓名那一栏只写了一个“周”字。
“姓周的住哪儿?”
坊主道:“城西。”
“具体何处?”
“小号的伙计认得。”
“你不认得?”
坊主笑了笑。
“大人,小号每日送出去几十件,哪能一家家都记住。”
陆云逸把纸条递给陈主事。
“明日分两队,照这些纸条去找。领了几件、得了几文、赔过几回,分别记下。”
坊主脸色微变。
“大人,妇道人家胆子小。官差忽然过去,只怕她们说不清楚。”
越心道:“那我去。”
“世子妃身份贵重,去那些地方恐怕——”
越心把手里的衣片叠好,“我问我的,你怕什么?”
坊主看向陆云逸。
陆云逸道:“世子妃只问工钱,不碰公文。陈主事派一名书吏跟着,听见什么便记什么。”
“若有人趁机多报……”
“多报的查,多扣的也查。”
坊主终于闭上嘴。
从民坊出来,天边已经压上一层灰云。车行到染坊桥前,前头堵着两辆运布的牛车。车轮陷进湿泥,几个人围着推,染水从木桶里晃出来,在石板上淌了一片蓝。
车夫回头请示:“大人,桥上一时过不去。要绕到北边吗?”
陆云逸掀开车帘看了一眼。
“从左边水巷过去,过第二座石桥往西,也能回馆驿。”
车夫应声调转车头。
越心坐在对面,手里还捏着那本薄册。
车走出一段,她才开口。
“你认得啊?”
“刚才看过图。”
“图上还画这么细?”
“也许画了。”
“少来。”
车过石桥,水巷渐窄。临水的人家收着晾晒的布,竹竿一根根缩回窗内。陆云逸的目光落在前方拐角,停了一会儿。
越心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只见一面落了漆的木牌,牌上写着“西仓巷”。
“你是不是在这儿住过?”
“住过一阵。”
越心把薄册合上。
车转过拐角,西仓巷被甩在后头。她才往陆云逸身边挪了挪。
“住哪儿?”
“很远。”
“又是很远?”
“离馆驿很远。”
越心抬手便用薄册打她。
陆云逸挡了一下,笑道:“别把今日记的东西打坏了。”
“坏了你重抄。”
“那可是世子妃亲笔。”
“少给我戴高帽。”
越心把薄册收回去,翻到最后一页,又添了一行字。
陆云逸探头想看,她立刻用手盖住。
“记了什么?”
“离馆驿很远。”
“这也算正事?”
“我问来的,当然算。”
车外开始落雨。雨点敲在车顶,越来越密。越心把薄册塞进怀里,又看了陆云逸一眼。
“陆云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姑苏,到底做过什么?”
陆云逸指尖抵着车帘,外头的米铺、布坊和河埠从缝隙间闪过去。
那间粮铺第二日便涨了价。
她带去的银票还剩大半,铺外等米的人却比头一天多了几倍。
陆云逸放下车帘。
“吃过饭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明日还要查仓房。”
越心盯着她。
“我问你然后呢。”
车停在馆驿前,外头有人撑伞迎过来。陆云逸起身理了理衣摆。
“先吃饭。”
越心坐着没动。
“你这人真烦。”
陆云逸掀开车帘,下车前回头看她。
“明日告诉你一点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一点。”
越心把薄册往怀里一塞。
“行。我倒要看看你的一点有多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