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州城内,烟火喧嚣不息,可魏苏逸落脚的僻静小店,却终日清冷无声。
这是一间临巷的寻常民居,简陋干净,远离闹市耳目,最适合微服查案。连日来,魏苏逸与茗楠昼伏夜出,小心翼翼打探岭南曹家的罪证。曹渊在岭南经营多年,私囤盐铁、偷税漏税、勾结地方官员,整条利益链密不透风,想要找到核心账簿与实证,难于登天。
为了不引人怀疑,两人每日行事低调,白日或是混迹市井打探风声,或是闭门梳理线索,暮色降临便外出暗访,几日下来,身心俱疲,却只摸到些许边角线索,始终无法触及核心。
这日午后,日头正盛,闷热难耐。魏苏逸连日奔波腹中饥饿,便带着茗楠再次去往欢客楼对面的那家市井酒楼。此地人流混杂,三教九流齐聚,最容易听到坊间秘闻,一来二去,也成了他固定落脚吃饭的地方。
酒楼内人声嘈杂,酒香、菜香混着市井闲谈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二人寻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落座,避开众人视线,随意点了几样家常小菜、一壶清茶,打算简单垫垫肚子,稍后继续查探线索。
邻桌坐着几个本地商贩,一边推杯换盏,一边高声闲聊,话语间尽是梧州近日的新鲜事。
“你们听说了没?前几日欢客楼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卖身为奴的小姑娘阿苓,出事了!”
这话瞬间勾起了魏苏逸的注意力,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眸光骤然沉了下来,不动声色侧耳细听。
另一人连忙接话,满脸唏嘘:“怎么没听说!那姑娘多可怜啊,本来遇上贵人赎身,好不容易逃出生天,本以为能陪着病重的爷爷好好过日子,谁知道祸从天降!”
“可不是嘛!那日那个书生公子仗义出手,二百两替她赎身,也算积了天大的善事。可那曹二公子是什么人?眦睚必报的主,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!”
最先开口的商贩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道:“就在那公子走后的第二天,曹文盛就带着一众家丁,浩浩荡荡冲到了城外阿苓的家里,硬生生把人给掳走了!”
茗楠脸色一紧,下意识看向身侧的魏苏逸,只见自家大人眉眼紧绷,握着茶杯的手止不住发颤。
魏苏逸压下心头躁动,低声问道:“他们以何理由抓人?阿苓一介弱女子,无依无靠,何来罪过?”
那商贩嗤笑一声,满是无奈与愤懑: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!曹文盛随口捏造了个由头,说阿苓手脚不干净,偷了他随身佩戴的名贵玉佩,一口咬定她偷窃财物,直接扭送去了梧州府衙!”
“我的天,这也太蛮横了!谁不知道是他记恨那日被抢了颜面,故意报复!”同桌一人拍案叹息,“那姑娘老实本分,为了救爷爷甘愿卖身,怎么可能偷东西?分明是曹家仗势欺人!”
“谁说不是呢!可曹家权倾岭南,梧州府衙的官员哪个敢得罪曹渊大人?明知是冤枉,也只能顺着曹二公子的意思办案!”
紧接着,一人说出了最让人痛心的后续,语气沉痛无比:“最惨的是阿苓的爷爷!老人家本就重病缠身,卧床不起,全靠孙女苦苦支撑度日。那日亲眼看着孙女被一群恶徒强行掳走,还被扣上偷窃的污名,又急又气,一口老血当场喷了出来!”
“来不及请医救治,人当场就没了!可怜老人家一辈子忠厚老实,临了落得这般下场。”
“阿苓如今更是惨,爷爷惨死,孤身一人被关在大牢里,偷窃罪名扣死,往后怕是难逃一劫,怕是要被重判流放!”
魏苏逸只觉得脑袋轰然发晕,气血翻涌,胸腔里积压着滔天怒火。
“公子……”茗楠看着魏苏逸眼底翻涌的戾气,低声劝道,“您切莫动怒,气坏身子不值当。曹家人横行霸道,看来已是常态。”
魏苏逸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,声音低沉沙哑:“我本以为,曹家子弟只是纨绔跋扈,贪色好利,却没想到,他们如此草菅人命、肆意枉法!”
“阿苓何其无辜,为救祖父甘愿自卖其身,纯善坚韧。我救她,是想让她绝境逢生,却不料间接害了她一家。”
茗楠沉声道:“大人,此事怪不得您。人心险恶,曹家横行无忌,是他们作恶多端,并非您的过错。您心怀仁善,问心无愧。”
魏苏逸再也没有半分食欲,回到歇脚的地方,抬手褪去身上的素布布衣,露出内里规整的青色官袍。
“茗楠,随我去梧州府衙。”魏苏逸起身,“今日,我倒要看看,梧州官府,敢不敢继续包庇曹家恶徒!”
茗楠立刻躬身应声:“是!属下遵命!”
两人不再停留,一路径直朝着梧州府衙而去。沿途百姓见他一身正经官袍,气度威严,纷纷避让,无人敢阻拦。
梧州府衙守门差役见有人径直闯来,连忙上前阻拦,厉声喝问:“站住!何人擅闯府衙?此地乃官府重地,闲人速速退去!”
魏苏逸抬手取出随身官印与朝廷文书,递至差役面前,神色冷峻:“开封同知,魏苏逸。奉旨巡查岭南吏治,即刻传唤梧州知府,出来见我!”
差役看清官印与文书,瞬间脸色煞白,双腿发软,连忙跪地行礼,惶恐道:“小的有眼不识泰山!见过魏大人!小人这就速速通报知府大人!”
片刻之间,梧州知府衣衫仓促,快步奔出府衙,满脸恭敬惶恐,躬身行礼:“下官梧州知府李存,不知魏大人亲临,有失远迎,还望大人恕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