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国公府的夜宴已近尾声,满堂宾客尽数散去,只余下满院残灯与一地落英。晚风掠过庭院里的海棠树,吹落簌簌花瓣,沾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,像撒了一地胭脂。陈喻与林景微并肩坐在花下的石桌旁,案上温酒尚有余温,银质酒壶泛着清冷的光。
陈喻一身常服,褪去了朝服的威严,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。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,沉默了许久,才抬眸看向身侧的林景微,目光坦荡,带着一丝从未对外人显露的踌躇:“妹妹,你老实与我说,以我如今的根基,角逐首辅之位,是否有一争之力?”
他是当朝兵部尚书,手握京畿兵权,又是皇后异姓兄长,圣眷正浓,权倾朝野。可六部之中,他入阁最晚,论年资辈分,远不及深耕中枢数十年的礼部尚书与工部尚书。武将入阁拜相,本就无前例可循,更何况是登顶首辅,朝野上下,非议之声早已暗流涌动。
林景微望着他眼底不曾熄灭的灼灼火光,轻轻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语气坦诚得没有半分虚言:“兄长,我便直言不讳。你如今已是武将之巅,封国公、掌天下兵戈,是人臣武职能达到的极致。文武分途,乃是太祖定下的规矩,百年未变。你跨界相争,阻力太大,得不偿失。”
陈喻闻言,提起案上酒壶,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清冽的酒液滑过喉咙,留下一阵灼热。他放下酒杯,点了点头,神色平静:“我知道。可我已经递了折子,向陛下陈情自荐,愿入内阁理政。”
“这有什么。”林景微温声宽慰,“如今六部尚书,哪个没有问鼎内阁的心思?人之常情罢了。兄长正值盛年,功勋赫赫,来日方长,总有得偿所愿的一日。”
“我怕等不到那一日。”陈喻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,“朝堂更迭,瞬息万变,今日的荣宠,明日或许就成过眼云烟。谁也说不准,下一个十年,会是什么光景。”
林景微见他执念深重,忽而莞尔,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:“退一万步说,还有阿玄呢。等他将来登基,兄长便是护国元勋,朝堂第一人,首辅之位,还不是唾手可得?”
话音未落,陈喻便抬手,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,力道轻柔,带着几分无奈的戏谑:“你倒是会算计,一心想累死你兄长。”
林景微捂着微微发麻的额头,佯作委屈地瞪了他一眼:“我这是为你谋划长远,你反倒不领情?”
“我对小孩子没耐心。”陈喻轻笑一声,眼底的沉郁散去几分,“哪怕是太子殿下,是将来的天下之主,我也懒得日日陪着他读书理政,受那份拘束。”
“好好好,算我多事,真是不识好人心。”林景微无奈地摆了摆手,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晚风拂过,卷起几片海棠花瓣,落在林景微的肩头。
陈喻顺手抬手替她拂去花瓣,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,语气重新变得坚定,字字掷地有声:“旁人都以为我身居高位,权倾朝野,早已该知足。可他们不懂,大丈夫生于世间,岂能困于一隅,止步不前?”
“日月所照,江河所至,皆为我朝疆土。”他抬手指向北方的夜空,眸光锐利如刀,带着驰骋沙场的意气风发,“若我能入主内阁,位居首辅,便不止要安内,更要攘外。终有一日,我要为陛下打下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,将其划入我朝版图,开万世太平基业。”
林景微听得心头震动,随即失笑,轻声提点:“可首辅历来都是文官担任,从未有武将跨界拜相的先例。兄长这般想法,怕是会惊掉满朝文武的下巴。”
“文官?”陈喻嗤笑一声,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,“那些文官,整日里只会吟诗作对、空谈义理,遇事只会互相推诿、勾心斗角,争权夺利一个比一个厉害,真到了国家危难之际,却一个个缩起脖子,毫无用处。征东之战时,若不是他们在后方克扣粮草、拖延军械,我军何至于伤亡那般惨重?”
他半生戎马,见惯了沙场铁血,也见惯了朝堂文臣的虚伪空谈,对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,素来没有半分好感。
林景微忍俊不禁,挑眉打趣道:“原来兄长私下这般狂傲。平日上朝时,你可是一副恭谨谦和、尊老敬贤的模样,藏得可真够深的。”
陈喻抬手拂了拂衣袖,身姿挺拔,气度矜贵,坦然笑道:“我如今是殷国公,是兵马大元帅,凭我赫赫战功,凭我手中兵权,傲气几分,又有何妨?”
“是是是,兄长气度非凡,自是大家风范。”林景微眉眼弯弯,连声附和。
陈喻转头看向她,目光恳切,带着并肩作战的赤诚:“妹妹,如今你居中宫,掌凤印,深得陛下信任。你我兄妹同心,联手对付内阁那些老朽,何愁大事不成?”
林景微静静思忖片刻,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场文武交锋、新旧碰撞的酣畅淋漓的朝堂恶斗。她缓缓点头,语气真挚:“兄长若真能打破百年旧制,以武将之身入主中枢,整肃朝纲、开疆拓土,必然会名垂青史,为后世所敬仰。”
“我还年轻,本该心怀壮志。”陈喻眸光灼灼,意气风发,“大丈夫立于天地间,若不能建功立业,与草木同朽,又有何意义?”
“我信兄长。”林景微看着他,眼神无比认真,“我信你品性磊落,更信你心怀家国的赤诚之心。”
此前征东之战的硝烟早已散尽,边境暂时恢复了安宁。可战场上留下的创伤,却远未愈合。
战事结束后,陈喻没有在国公府享清福,而是一头扎进了京郊大营。他亲自探望每一位受伤的士兵,查看他们的伤势,询问他们的需求,安抚他们的情绪。对于阵亡的将士,他更是格外上心。
“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单,必须逐一核对清楚,姓名、籍贯、家属信息,一个都不能错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中军大帐内,陈喻将手中的名册重重拍在案上,神色严厉,目光扫过一众后勤官员,“抚恤金、安置田,必须在一个月内,亲手送到每一位遗属手中。若有谁敢克扣、贪污、拖延,军法处置,绝不姑息!”
一众官员噤若寒蝉,连忙躬身应诺:“属下遵命!”
陈喻看着案上厚厚的名册,指尖轻轻拂过上面一个个陌生的名字。这些名字,有的还带着稚嫩的墨迹,有的已经被泪水打湿,变得模糊不清。他们中,有十几岁的少年,有刚成家的青年,有白发苍苍的老兵。他们曾是父母的儿子,是妻子的丈夫,是孩子的父亲。如今,他们都化作了名册上的一个名字,化作了边疆的一抔黄土。
一将功成万骨枯。
世人只看到他征东大捷,封国公、加官进爵,风光无限。可谁又知道,这场胜利的背后,是数万将士的鲜血与生命,是数万个家庭的破碎与悲伤。霸业煌煌,史册上不过寥寥数笔,可对于那些普通人家来说,却是灭顶之灾。
陈喻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酸涩。他能做的,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,安顿好这些阵亡将士的遗属,让他们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。
平日里,陈喻也多半住在京郊大营,而非富丽堂皇的殷国公府。国公府再奢华,再精致,也没有军营的踏实与亲切。他习惯了军营的号角声,习惯了士兵们的喊杀声,习惯了与将士们同吃同住。只有在这里,他才觉得自己是真正的自己,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殷国公。
几日后,宇文彻携林景微巡幸京郊大营。
陈喻的中军大帐简朴得令人惊讶。没有华丽的陈设,没有珍贵的古玩,只有一张行军床,一张堆满了文书和地图的案几,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疆域图,图上用红笔标注着各处的边防要塞。案角放着一个粗瓷碗,碗里还剩着半碗没喝完的凉茶。
营寨里,兵士们各司其职,有条不紊地操练、换岗、巡逻。喊杀声震天动地,士气高昂,纪律严明,一派肃然整肃的强军气象。
看着眼前的一切,林景微心中感慨万千。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陈喻能屡战屡胜,为什么将士们都愿意为他拼死效命。
入夜,凤仪宫烛火摇曳,暖香袅袅。
林景微依偎在宇文彻怀里,指尖轻轻划过他胸前的龙纹刺绣。白日里朝堂的纷争,军营的肃杀,还在她心头萦绕。她终于忍不住,抬头看向宇文彻,软声问道:“陛下,首辅之位空缺多日,你心里到底属意何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