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说,这花是山野里开的,叫勿忘我,宝石是当地部落首领献的,说能安神定惊,给娘娘戴着安眠。”信差低声解释道。
林景微看着匣子里的东西,忍不住笑了,她当即赏了信差一大笔银子,又细细问了前线的情况,得知大军一切安好,宇文彻身子康健,才彻底放下心来,把这封信和木匣,锁进了自己的妆匣最深处。
京里近来风平浪静,内阁把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,后宫也算平静,林景微闲下来,便索性办了个小小的学堂,教孩子们读书画画。
这学堂就设在观星台里,来的孩子也不多,常驻观星台的阿燃、大女儿阿雪,大儿子阿玄、还有陈喻的一双儿女珠姐儿和恒哥儿,热热闹闹的一屋子。
观星台本就地势高,这些年陆渊着人打理,种满了奇花异草,修了亭台流水,轩峻富丽,景致极好,临着湖的水榭,敞亮开阔,正好用来作画。
只是教这群半大的孩子画画,实在是件苦差事。
从握笔的姿势,到下笔的轻重,林景微耐着性子,手把手地教了一遍又一遍,可一转头,宣纸上就成了鬼画符,横不是横竖不是竖,好好的一朵桃花,被画得像个歪歪扭扭的萝卜。
林景微扶着额头,跟身边的陆渊叫苦:“我的天,教他们画画,比我自己抄半个月书还费劲。”
陆渊正拿着孩子们的画,一张张慢悠悠地品鉴,闻言抬眼,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:“我瞧着还行,孩子们天性自在,本就该无拘无束。想当年,你跟着我学辨认脉象的时候,也没比他们好多少,连寸关尺都找不准。”
“哎哎哎,不带这么人身攻击的啊!”林景微立刻炸毛,伸手去抢他手里的画,“师父你怎么总揭我短!”
陆渊抬手躲开,把画放回桌上,无奈道:“你一上来就教他们画亭台楼阁,本就违背了因材施教的道理,该先教他们画些花花草草,简单易上手,他们才有兴致。”
“我教了!”林景微一脸崩溃,“教了三天画桃花,愣是没一个学会的!我准备让宫女们先备些炭笔,让他们先用炭笔画出个样子,再换毛笔教。”
别说,这个法子还真管用。
孩子们拿着炭笔,没了毛笔的拘束,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要作画,不是拿着笔瞎玩,纸上的东西,终于有了个模样,不再是鬼画符了。林景微这才松了口气,把毛笔重新换了回来,一点点教他们勾勒线条。
珠姐儿和恒哥儿年纪大些,性子也稳,进步最快,没几日,画出来的花草就有模有样了。
阿燃本就爱舞刀弄枪,对画画半点耐心都没有,坐不了一刻钟,就扔下笔,疯跑去观星台的演武场练剑了。
阿玄性子沉稳,中规中矩,画得不算好,却也一笔一划,认认真真,从不出错。
唯有小女儿阿雪,竟真的继承了林景微画画的天分,小小年纪,握笔稳当,画出来的牡丹,花瓣层层叠叠,竟有几分神韵。
林景微终于看到了教学的曙光,喜不自胜,抱着阿雪坐在怀里,握着她的小手,一笔一笔地教她描色:“阿雪真棒,今天我们把这朵牡丹画好,给远在辽东的父皇寄去好不好?让父皇看看。”
阿雪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,连连点头,小奶音软软的:“好!给父皇看!父皇一定会高兴的!”
万里之外的辽东前线,刚打完一场小规模的攻城战,军队大获全胜,斩敌数千,把高句丽的先锋军打回了辽阳城里。
宇文彻一身戎装,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,刚从城墙上下来,回了中军大帐,就见亲兵捧着一封从京城送来的信,躬身候着。
“是娘娘从京里寄来的信?”宇文彻立刻摘了头盔,大步走过去,伸手接了过来,连甲胄都来不及卸。
信里,林景微轻描淡写地提了提京里的舆论动向,更多的,是写宫里的趣事,写孩子们学画画的鸡飞狗跳,写观星台的牡丹开了,写她一切安好,让他安心打仗,不必挂心。
信的末尾,是她亲手写的一首诗:
「珠帘半卷夜迢迢,碧汉星河影寂寥。
远路扬旌临辽海,深宫凭槛听秋飙。
诗中一念知同心,天外千山隔画桥。
莫道关山千万里,清魂夜夜逐君遥。」
信纸里,还夹着一幅小小的画,正是阿雪画的牡丹,歪歪扭扭的,旁边用稚嫩的笔迹,写着“赠父皇”三个字。
宇文彻站在大帐里,反反复复看着那首诗,摩挲着画上歪歪扭扭的牡丹,那颗在战场上杀伐果决、冷硬如铁的心,瞬间软得像一团棉花,连眉眼间的戾气都散了个干净,唇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。
夜里庆功的酒宴上,众将轮番敬酒,宇文彻来者不拒,几碗烈酒下肚,忽然没头没脑地爆出一句:“咱们得快点把这仗打完。”
帐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陈喻端着酒碗,一脸茫然地看向他:“陛下?什么?”
旁边的宇文戎、池畏、李青等人,也是一头雾水,面面相觑,不知道陛下这是唱的哪一出。
宇文彻放下酒碗,指尖摩挲着碗沿,想起信里那句“清魂夜夜逐君遥”,想起画里那朵歪歪扭扭的牡丹,喉结滚动了一下,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思念,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
“我说,速战速决,早日平定高句丽。”
帐内众人先是一愣,随即相视一笑,齐齐起身,端起酒碗,朗声应道:“末将等遵命!定助陛下早日平定,班师回朝!”